广东十月的白天依然燥热。走进五桂山控虾村的五桂山森林资源保护值班室，护林员古卓雄刚巡山回来，两条巡山狗趴在门口吐着舌头喘气。他把从山上取回的几个红外线触发相机摊在桌上，低头更换电池。这是古卓雄在五桂山当护林员的第十三年。如今他和4名队友守在这片山里，守护着国内已知最大的连片野生土沉香种群。

守香：一守就是十三年

记者提出去体验一下他们日常巡山的路径，古卓雄和另一名队员二话没说，拎着棍子走出门去，两条狗兴奋地在脚边跑来跑去。2013年，五桂山成立土沉香保护队，面向本地公开招聘10名护林员，古卓雄就是那时应聘来的。“当时主要考虑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他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十多年。

除了开头一百多米的水泥路，巡山基本都是土路，蜿蜒曲折，掩映在杂草密林中。护林小组每天徒步在这片几千亩的林地中随机巡视，逐片排查土沉香树的长势情况。土沉香是我国传统名贵药材，素有“药中黄金”之称。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沉香的性味与功效有详尽记载。近些年野生土沉香价格不断走高，被很多人视为珍藏品，黑市价每公斤达数万元，导致国内野生土沉香被盗砍严重。古卓雄告诉记者，他们负责的桂南片区山林，分布着国内规模最大的连片野生土沉香种群之一，专家预计有4万株野生土沉香树。他说，在山里面，稍微粗一些的土沉香树，大都有被砍削的痕迹。

土沉香树外形普通，树干、树叶都不起眼，不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来。跟着古卓雄走进林区，他手里的棍子不时指点：“看看，这一棵是土沉香，那一棵也是。”十几年下来，队员们早已练就“一眼准”的本事。古卓雄说，盗香者一般白天踩点、晚上上山偷采，见到人转身就跑。队员巡山一旦发现偷盗者，会第一时间联系森林公安进行处置。

巡山：与盗香者斗智斗勇

谈及偷盗者，队员们都记得刚开始巡山的那份危险。古卓雄说，入队前几年碰到的险情比较多。有一次巡逻休息，他们听到砍树声，便循声摸过去，一转弯顺着过火通道正巧撞上盗香者。“他们愣了一下，转头就跑，我们跟着追。跑了几十米碰到山崖，他们顺着垂直的陡坡就滑下去了，我们没敢直接下去——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几年前，他们在山脚的石井水库边发现一个帐篷，人没见到，里面却藏着100多斤白木香。队员们立刻报警，蹲守一整夜，也没等到人来取。

常年巡山，队员们练就了“听声辨向”的本事。“山里回响大，有些声音很难判别方向。我们不是一直走，走到一定高度就蹲点，慢慢听。蹲下来后耳边会静很多，就能听到许多没注意的声音。”一旦听到人声或砍伐、倒树声，他们便顺着声音摸过去。“盗香者也很机警，听到一点动静就不出声。我们也不出声，悄悄摸过去，大家互相斗智斗勇。”

除了人为因素，恶劣天气也会对土沉香生长造成影响。前几年台风“天鸽”“山竹”来袭时，山上许多树木被刮倒，其中就有不少土沉香树。古卓雄说，倒伏的土沉香，大的胸径有五六十厘米粗。对于这些树，倒伏在路边的，他们会清理干净；如果倒在林间不影响通行，就让山林自然消化。

近年来中山市大力推动土沉香种植，市场供应量大了很多。经过多年人工种植，目前中山市土沉香树保有量已达数百万棵。中山在2011年获评“中国沉香之乡”，2016年沉香产业国家创新联盟落户中山，2018年“香山香”商标注册成功。“中山五桂山沉香”于2021年核准注册为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为第5类“药用沉香”。随着供给的增加，偷盗情况少了，但队员们日常也不敢松懈，仍然保持着刚入行时的严谨。平日巡查时，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按片区给土沉香拍照、记录长势，看看有没有新的破坏痕迹。

吃苦：为了守护家乡的山林

深山巡护，最困扰队员们的其实还是蛇虫鼠蚁等动物。“山里蛇多，眼镜蛇、竹叶青经常看得见。”古卓雄说，上山必须带着狗，不仅能作伴，更能提早发现蛇。“有时候狗在前面突然掉头猛跑，那肯定是碰到蛇了，我们也赶紧跟着跑。好在这些年没人被蛇咬过。”

每年六七月是巡山最辛苦的时候，天气闷热，巡一趟山衣服要湿透几次，大家常被蚊虫叮得满身是包。到了8月，野蜂繁殖，山上蜂窝很多。队员古立雄说，有些蜂窝很小，挂在叶子背面，走过时根本看不出来，“有时候不小心用棍子碰了一下，就全飞出来了，我们每年都会被叮。”还有各种蜘蛛攀附在丛林间，蛛网结得到处都是，一不留神就撞一脸蜘蛛网，黏糊糊的不好清理。另一名队员毛伟杰最惨的一次是被“恙虫”咬，发冷发热好几天，退烧药不管用，睡觉时大汗湿透衣衫。他扛了3天后被送进医院，住院打了一星期抗生素才好。日子久了，队员们都成了山林里的“痕迹专家”。古卓雄说，山里有野猪、果子狸、猫头鹰等各种动物，看地上被拱出的土和留下的兽径，就大概知道什么动物来过。

值班室的储藏室里，几个颜色鲜艳的大背包引人注目，里面是衣服、头盔、防护面具、手电筒——森林防火的专用装备。近几年出于防火需要，护林队成了半专业救援队伍，每月都要训练几天。

近几年来，随着户外登山热兴起，这片无人的山林也偶尔有人来徒步。他们每次发现了，都会第一时间劝阻。“这里地形很复杂，那些沟和洞被杂草树叶盖住了，根本看不到，掉进去很危险。而且山里很多地方没信号，电话都打不通。”古卓雄说，山里手机信号不好，联络不便，是时常困扰他们的难题，“好在我们走久了，都知道哪里有信号，发现问题就赶到那个区域再联系。”

问及选择这份职业是否后悔时，队员们都摇头：守着家乡的山，又能就近照顾家里，虽然收入不如外出打工，他们却很满足。“当然，如果能考虑到这份工作的特殊性和危险性，多给点补贴就更好了。”几名队员不约而同说出了期盼。

巡山路上，两条狗撒着欢跑前跑后，队员们拿着棍子边走边说笑。远处，漫山土沉香静静生长。十三载山林巡护，他们把青春融进这片绿意，也守住了家乡最珍贵的“绿色宝藏”。只要这片土沉香还在静静生长，巡山人的脚步声就不会停下。

【策划/统筹】查九星 明剑 谭桂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