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辍学、打工三十多年!作家王十月在中山香山书院聊他如何用一支笔“推倒”命运之山?
栏目:推荐 来源:中山+ 记者 闫莹莹 发布: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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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话筒,一方讲台,着酷暑而来的读者。7月11日下午,不愿被定义的作家王十月在中山香山书院开启了一场漫谈式的分享会。他真诚而热烈地讲了那些在无数场合被反复提及的成长故事,讲了获奖经历,讲了文学观,也讲了AI浪潮来袭时对写作的思考——在“西西弗斯在人间”的主题之外,可谓谈得“漫不经心”“天马行空”。但这份不受束缚、拒绝被标签框定的松弛感,恰恰是王十月身上最鲜明的印记——不愿被单一观点裹挟,不愿被世俗标签钉死。

7月11日下午,作家王十月在中山香山书院开启了一场漫谈式的分享会。彭磊铿 摄

他拆解自己的获奖光环,为读者祛魅作家身份背后的浮华,坦率说出文学如何改写了他的人生:是文学让他得以站在台前从容说话;是文学助他打破了初中辍学打工者那条既定的人生轨迹;是文学让他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坐标;也因为文学他有了对抗“被定义”的勇气与底气。

不管多累,下班就写

分享现场,主持人问出全场最好奇的问题:一个初中学历的乡下少年,怎么一步步走到文坛中央?王十月从1992年那趟南下讲起。据此前媒体报道,那年他揣着两百块钱和一册宋词选集,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到广州,心里默念“广州,我来了”。但在香山书院,他讲的是另一面:去深圳的路上,从天没亮坐到天黑,被转卖了六次才到。“这是广州给我上的第一课,你以为‘我来了’,结果你啥也不是。”

王十月从1992年那趟南下讲起。彭磊铿 摄

之后几年,他换过几十种工作。转折在佛山,他在工厂当工人,一个爱读书的工友随口说:“读了这么多书,为什么不写?”他真就写了,第一篇投给《大鹏湾》,发了。2000年初,主编打电话约稿,两个月后又打来,问他愿不愿意去做编辑。从车间到编辑部,再到鲁迅文学奖,外人看是一条顺遂的上升线,但背后是几十年没停过的阅读和书写。打工三十多年,他干过二十五种行当,菜市场卖鱼丸、印刷厂调色、仓库看管,什么都碰过。不管多累,下班就趴在宿舍床上写,在车间就写在印刷卡纸背面。那些日子,后来全成了纸上的血肉。

写作,只对内心负责

王十月的文字里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生猛,也带着清醒。他全然接纳自己的经历,不背包袱,不把自己困在既有的规则里。经历丰富的人很多,能把经历写成耐读文字的人不多——王十月能,因为他始终坚持写“想写的故事”。

分享会上,王十月聊起花了15年才写完的长篇《不舍昼夜》。彭磊铿 摄

分享会上,他聊起花了15年才写完的长篇《不舍昼夜》。这本书写了两个东西:一是他个人的成长,二是一代人的阅读史。故事里是一个“始终适应不了时代”的失败者。王十月说,很多人以为这是一部写时代造就者的书,其实更像一部精神自传,写的是这一代人的精神困境。从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热、哲学热,到90年代市场经济大潮,书里藏的是这几十年社会与人心双重变迁的痕迹。

“西西弗斯在人间”的隐喻就浮在这里:主人公像那个不断推石上山的人,石头滚下来,再推,再滚,再推——一路消耗的是徒劳而无用的激情。王十月说起从《百年孤独》里体会到的西西弗斯困境,自觉自己的写法跟马尔克斯不一样,“我比较鸡汤,不像马尔克斯那么绝情”。他让笔下的人物在荒诞里仍然揣着一点热忱,知道石头推不上去,还是一遍遍去推。他引用罗曼·罗兰的话:“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聊到鲁迅文学奖,王十月没有渲染荣耀,反而拿“天时地利人和”一条条拆给自己在场的读者听——为奖项祛魅。他笑说,“天时”是因为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文坛复盘时突然发现推动时代进步的打工者在文学作品里是缺席的,学者们急了,到处找写打工生活的人。知识分子笔下的打工人多是保安、保姆、拾荒者,而他写的是工厂流水线上的人——那批人才是“中国制造”的主体。因为曾经是局中人,所以“我写的生活更真实。”他补了一句。“地利”也简单:广东作家写广东故事,天然有说服力。“人和”更意外——当年参评时他名不见经传,评委们根本不认识他,“没有江湖是非,没人讨厌我,投票反倒纯粹些。”他顿了顿,又笑说:“换成现在,讨厌我的人多了,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文学这根脉,断不了

分享会中途,主持人念了《不舍昼夜》的开篇:六岁的主人公拿一根床椽子当马刀,冲四岁的弟弟比划着不让玩,弟弟跑过去捡时一脚踩上锈铁钉,父母只用盐水洗了洗,七天后弟弟死于破伤风。那是主人公人生里第一次直面死亡。文字粗粝,却有股直愣愣的力道,现场安静了一瞬。

王十月与分享会现场读者合影留念。彭磊铿 摄

到互动环节,话题转到AI写作。王十月没绕弯子,说自己试过让AI写小说,还发在了公众号上。单看文字工整度,AI写出来的东西比目前收到的很多投稿都要好。但他身为《作品》杂志社社长,清楚行业现状:现在有技术筛查AI稿件,期刊暂时不收纯AI创作,可人工智能介入文学写作的趋势挡不住。他把未来分成三类:纯人工、人机协同、纯AI。他唯一在意的是透明——“你可以用AI,但得说清楚。明明是化肥养出来的,非要说是绿色无公害,那就是欺诈。”

有读者问:短视频铺天盖地的时代,文学那点独特的东西还剩下什么?王十月从文化差异入手,讲了一段挺实在的话。他说欧洲人有宗教塑造精神,中国人千百年来靠的是诗文。从“锄禾日当午”里懂得体恤,从“举头望明月”里知道思乡,从“临行密密缝”里体味亲情,《出师表》《岳阳楼记》里藏着家国担当——这些文字一层层叠起来,就是中国人的精神底子,碎片化的东西替代不了。

他拿自己作证:一个初中辍学的乡下孩子,能站在台上跟人聊文学,能靠写字安身立命,全凭几十年没断过的阅读。现场一个00后读者直说不爱读书,王十月没有说教,只讲了一句:“人生很短,不一定非要读书。读书应该是你喜欢的事,不是任务。”话很轻,但底下坐着的人都听进去了。

此前有媒体问他,愿做“麻木快乐的猪”还是“清醒痛苦的苏格拉底”,他的回答是:“如果可以选择,当然想做麻木快乐的猪,但读了一些书,没法麻木,只能痛苦。”这大概就是“西西弗斯在人间”最贴切的注脚——明知道石头还会滚下来,还是愿意再推一次。

王十月在文学上的野蛮生长,文字里那股不肯熄灭的生命力,说到底,靠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读。碎片化阅读也好,多媒介冲击也好,他没停过。那些读过的书,让他的文字有底气,也让他的故事立得住。散场时那只话筒、那张桌子、那把椅子还在原地,读者四散回各自的生活里,但有句话会留下来——阅读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辜负一个真诚的人。


编辑 张英 二审 赖有生 三审 岳才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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