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岁月
每次饕餮豪饮之后,胃口不好,总想着儿时母亲腌制的老坛酸菜,那个酸,那个爽,想想就口舌生津。
酸菜,故乡粤西百姓一种平凡的家常菜。母亲做得一手好酸菜,黄澄澄,又酸又脆又爽,散发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令人馋涎欲滴。那时,每年夏季“双抢”繁忙之时,公社派干部下村参加支农劳动,食饭之时,指定要母亲做的香葱拌酸菜。
简单的食物,平常的日子,餐桌上因有一碗开胃的酸菜,日子就会过得充实而有滋味。炎炎夏日,早上迎着朝阳,款款走向田野,辛勤劳作,中午,干活归来,大汗淋漓,浑身疲惫,一盆凉飕飕的白粥,一瓦砵洒了点芝麻油、拌上香葱的酸菜,一家人围坐桌边,一口白粥,一口酸菜,浑身舒畅。我的肚子常常胀得像冬瓜,还贪婪盯着砵里的酸菜,不肯放下碗筷。
家里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有窄口宽腰窄底的,有窄口宽底的,还有两口高大笨重的瓦缸,那是母亲腌制酸菜的容器。平时,坛罐空时,母亲小心翼翼放到屋檐下,盛满水,慢慢析出体中之盐,需要用时,拿到河边,清洗干净,晾干水。
芥菜,叶厚,粗糙,纤维多,有一种苦涩味,新鲜炒食,耗油,家乡人一般不炒食,用来腌制酸菜。舒婷在一篇文章里说到芥菜干的好食:“精打细算地撒一把切碎的干菜(芥菜),放进盐水里烧汤,也能下两碗饭。”可见,芥菜是一种广受各地老百姓青睐之菜。
母亲在每年入秋之时,绞尽脑汁空出几垄肥沃的土地,种植高脚芥菜。高脚芥菜贱生粗长,吸肥吸水量很大,但投入与产出成正比,产量十分高。秋末,万木落叶飘飘,芥菜也成熟了。熟,就是要起心了。此时,芥菜叶最厚,骨最粗,苦味最浓,叶柔韧,不易烂,含水量少,成酸菜率较高。
我最喜欢割芥菜,一把锋利的弯刀,勾着芥菜头,轻轻一拉,“哧……”的一声,一棵半米高的芥菜倒地。一垄芥菜,一会儿,就全部齐刷刷割倒。母亲和姐姐们将芥菜挑到河边,哥哥和弟弟在清澈的河水里洗,洗净的芥菜,摊开在绿草如茵的河堤上暴晒。
暴晒一天的芥菜,蔫蔫软软,水分消失了大半。傍晚收回家,任由母亲把弄了。腌制酸菜,怕脏,怕油腥。母亲早就将两口高大的瓦缸,洗得干干净净,放到烈日下晒干了。此时,还不放心,烧着一把麻秆,伸进缸内烘烤一两分钟,杀死一些肉眼看不见的毒菌。母亲不知道什么毒菌,但知道经过这样处理,会成功腌制出好酸菜。
院子里,皎洁的月色下,母亲手握一把锋利的薄刀,坐在一张长凳上,凳面放一块薄板当砧板,凳下放一只簸箕,切碎的芥菜,纷纷扬扬落在簸箕上。几个姐姐撸高衣袖,围坐在一只木盆旁,将切碎的菜粒倒入木盆,撒上一点盐巴,反复揉搓,搓软为止,不能搓出汁液,尔后装进干净的大瓦缸,压实。最后用新鲜的稻草,密密实实封住缸口,抬来一块厚重的麻石,压在上面。
天气闷热,芥菜发酵快,五六天后,鼻子就隐隐约约嗅到有酸味溢出,十一二天后揭封,一缸酸菜,大功告成。揭盖之时,总在光线充足的午后,将酸菜挖出来,放进木盆,撒上盐巴调味,拌均匀,再装入大大小小的坛罐,封住口,便成为四时的家常开胃菜。
邻里的婆婆妈妈们,拿着瓦砵,不请自来,围坐在旁边,她们也是腌制酸菜的行家里手,一边看母亲动作,一边啧啧称赞,人人用手抓一把酸菜,当零食一样津津有味地咀嚼。那些小孩,也纷纷围拢上来,一人抓一把,往嘴里塞,解馋。婆婆妈妈们临走,母亲一人装满一碗,让她们捧回尝鲜。
我读高中时,在校食饭,每个星期,带来一玻璃瓶酸菜。学校蒸饭,一人一个铝饭盒,自己放米,蒸多蒸少,自便。每餐,将饭盒拿回宿舍,揭开盖,挑一些酸菜在热气袅袅的饭面,倒几滴芝麻油,就风卷残云。食完饭,再加点酸菜,倒入开水,搅几下,就是酸菜汤,开胃,解渴。其实,那时,我对酸菜又爱又恨,正值青春期,胃口如火车,花岗岩吞进肚里也能消化,酸菜助推饥饿,一盒饭下肚,眨眼消失,很快就感到空空落落。晚上自修时,肚子咕咕作响,读书神不守舍。
酸菜,虽是平常之物,但登大雅之堂。家乡人办红白喜宴,有一个主菜:酸菜扣肉。宴席上,待到饮酒的,喝足了,醺醺然,没饮酒的,七八分饱了,一碗皮儿焦黄、香喷喷、油汪汪的酸菜扣肉,才隆重端上桌,众人齐齐举筷,一哄而上,宴席进入高潮。扣肉下面,实实压着酸菜,酸菜吸足了猪油,是最佳的下饭菜。饮酒之人,没饮酒之人,用吸足猪油的酸菜送饭,肚子食到十足饱。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酸菜,是故乡人的根和魂,是安抚味蕾的乡愁,如烙印,终生镌刻心头。漂泊他乡,无论居庙堂之上,还是处江湖之远,魂牵梦萦的,是故乡那一坛酸菜。
如今,年过半百,生活富裕了,物质丰富了,面对餐桌上丰盛的鱼肉,胃却不争气。遥想年轻时,恨酸菜助推饥饿,胃空无物,现在却求酸菜助推消化,真是岁月太美好,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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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岳才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