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合唱协会第十九届合唱节即将在中山拉开帷幕。当人们溯源中山的音乐基因时,常常谈起萧友梅、吕文成等耳熟能详的大师,而被业界称为“中国指挥第一人”的郑志声,却少有人真正了解。这位从中山市三乡镇古鹤村走出的专业指挥家,是中国第一位系统接受法国高等音乐教育、首位指挥法国国立专业交响乐团公演、在中国交响乐方面开荒拓土的作曲家、指挥家、音乐教育家。虽英年早逝,但他在短暂的生命里,用热情挥洒出厚重的生命乐章。
8月3日,记者辗转联系上郑志声的堂侄郑乃谦,他说,郑志声与古鹤村的血脉联系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化,后辈们仍然会常回来走走。
第一位登台指挥
法国国立专业交响乐团的中国人
郑志声原名郑厚湖,生于1903年,古鹤村人。因立志献身音乐事业,中学后改名为志声。他的音乐启蒙是在教会学校完成的。1922年,郑志声进入位于广州沙面的法国天主教教会学校圣心中学读书。学校校长是天主教神父,为弥撒的需要,组织成立了学生管乐队,郑志声在乐队吹中音萨克斯管。后来,凭借对音乐的浓厚兴趣,他和几位同学成立了广州早期音乐社团“中华音乐会”,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影响力。也是在此时,他结识了当时在广州已小有名气的冼星海。
1927年,郑志声中学毕业,筹措费用前往巴黎学习音乐。经过一段时期准备,他于1928年考入里昂音乐院作曲系。他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尽管条件艰苦,但是非常勤奋刻苦。法国的学习大大拓宽了他的视野,他于1932年以优秀成绩毕业,并于1933年10月被推荐到法国最高音乐学府巴黎音乐院学习。
巴黎音乐院历史悠久,创建于1795年,是世界顶尖的音乐学府,培养了许多世界知名的音乐大师。郑志声得到了知名教授和学者的指点,进一步提升了自己的专业水平,展现出过人的音乐才华。1935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双科金质奖章。
在作曲课程之外,郑志声还进入菲利浦·戈贝(Philippe Gaubert 1879—1941)乐队指挥班学习。为了多积累一些乐队排练的经验,郑志声还在巴黎的赛撒·弗朗音乐专门学校(L'Ecole Cesar Franck de Paris)选修功课,并得到该校的毕业文凭。1937年,由指挥教授戈贝举荐,他登台指挥巴黎国立音乐学院管弦乐团举办的公演,是第一位指挥法国国立专业交响乐团的中国人,时任中国驻法大使顾维钧到场观演,极为欣喜,中国指挥家指挥法国乐队演出交响乐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中央音乐学院原副院长王震亚(1922-2019)在《郑志声传略》中说“郑志声先生在巴黎音乐院毕业时不仅创作才能已臻成熟,而且一种富于创新精神、追求民族风格的意识已经形成。他在异国学习,是为了创作有中国气魄的音乐作品。经常把当时已经掌握,民族音乐素材融入自己的习作中,受到彪塞老师(Paul Henri Busser)的称赞。课余曾经把广东音乐《昭君怨》配上钢琴伴奏,作为小提琴曲演奏。在和声配置及织体写法上都作了有益的探索。”在巴黎学习期间,郑志声还曾和冼星海等人一起组织了巴黎中国留法音乐学会。
用音乐报效祖国的指挥家
抗日战争爆发后,已经在巴黎音乐界崭露头角的郑志声迫切希望回到祖国。10年在法国的学习,不仅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学识,也日益坚定了报国之心。他在法国已接到北平徐悲鸿、老志诚等创办的京华美术专科学校的聘书,但因“卢沟桥事变”,北平陷于战火,他只好改乘船回国。后来,他到中山大学任教,遇到了学生王义平(1919-1999年,曾任武汉音乐学院教授)。后者受其感染,跟他系统学习音乐。广州沦陷,中山大学迁往云南昆明,师徒俩辗转到昆明,后到桂林再到重庆,课程基本没有间断。王义平的长子王受之在文章中回忆“没有钢琴的时候,用纸板画了一个黑白琴键,一路带着,可谓艰难至极”。1940年10月,在冼星海的推荐下,郑志声在重庆国立实验剧院(后改国立歌剧学校)任训练部主任,兼实验乐团指挥。
虽然还不为人所知,但郑志声为实验剧院带来了新气象。《郑志声传略》中提及:“当时我国专业音乐教育多沿袭美、德体系,郑志声按法国的专业音乐教育体系进行教学,把打好视唱练耳的坚实基础作为各种专业学习的基本条件。……他的音乐视野开阔,为音乐界带来巴黎现代音乐流派的信息,引起学生们对‘新派’音乐的向往。他给学生们的教育不仅是一些知识与技术,更重要的是新的观念。”
在重庆的工作同样是艰苦的。实验剧院管弦乐团的人,多数都住在江北的香国寺,排练地在渝中区的大梁子。每次排练,要先乘船过嘉陵江,然后爬坡上坎,再乘坐公交车。郑志声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走进排练厅。同时,为了节约时间,他经常在嘈杂的场所创作。国立实验剧院交响乐团最终升格为当时重庆最好、也是中国水平最高的三大乐团之一。
重庆当时几乎集齐了中国音乐界所有重要的人物,包括吴伯超、马思聪、江定仙、黎国荃等人。1941年4月,当时的教育部音乐教育委员会组织在渝三大管弦乐团在国泰大戏院联合演出,是抗战时期重庆音乐界的一桩盛举。第一天,马思聪指挥中华交响乐团演出穆索尔斯基的《荒山之夜》和他自己的《思乡曲》等作品;第二天,吴伯超指挥国立音乐实验乐团演出贝多芬的《第七交响乐》和他自己的合唱曲《中国人》等作品;最后一天,郑志声指挥国立实验剧院管弦乐团演出莫扎特的《第四十一交响乐》和他自己的合唱曲《满江红》《郑成功片断》等作品,演出获得极大的成功。《满江红》受到很高评价。
此后不久,郑志声接替马思聪任中华交响乐团指挥。该乐队是当时国内水平最高的交响乐团。郑志声接手指挥后,开过多场音乐会。王震亚评价:“他的指挥风格热情而流畅、代表着当时我国指挥艺术最高的专业水平”。评价郑志声的指挥风格和作品时,王震亚感慨地说:“要在创作上达到这样简练准确、得心应手的境界,必定经过了漫长的锻炼过程,一定曾写过许多作品。可惜他在法国写的作品都留在香港,现已遗失”。
跨越时空的深情回响
就在郑志声以拓荒牛的精神开拓中国交响乐的新局面时,他不幸患病,于1942年12月去世,走完了短暂的人生。社会上有一种说法是他患上了黑死病,但王义平长子王受之在《往事碎屑》一书中专门提及此事,认为这是误传,当时郑志声患上了严重疟疾,王义平陪伴左右,郑志声病情严重需要输血,因为护士输错了血型而去世。
10年法国求学,5年回国探索,郑志声渴望创作出有中国气魄的歌剧,弘扬中国音乐文化,可惜天意弄人。郑志声去世后,重庆音乐界举办隆重的追思音乐会,马思聪、吴伯超联袂指挥乐团演奏《满江红》寄托哀思。1989年,重庆江北区在花卉园建了一座亭子,取名“志声亭”。亭柱上刻有一副对联:“英年未竟报国志,传世长闻壮歌声。”
值得告慰郑志声在天之灵的是,1992年,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组织音乐家投票选出了“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作品,这次评选的时间跨度为100年,从海内外华人创作的音乐作品中精选出声乐、器乐共计333首(部),郑志声的《满江红》、王义平的《貔貅之歌》皆上榜。王震亚曾评价合唱曲《满江红》时说“(《满江红》)是他突破学院式规则的约束、开始追求民族风格的表现。全曲旋律进行、和弦、织体等都表现出探索音乐民族风格的努力。这部作品所表现的爱国热情的强度与深度,在民族音乐中是罕见的。”
从在圣心中学激发的音乐火花算起,不到20年的岁月里,郑志声献身音乐的志向从未动摇。异国他乡的清贫寂寞,战火频仍中的颠沛流离,音乐生涯的艰苦攀登,没有浇灭他心中燃烧的热情。尽管生命短暂,郑志声没有留下太多的代表作,但他在我国近代音乐史上散发的光芒不会因此黯淡,他在专业领域的探索与创新和报效祖国的赤子之心,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淹没。
音乐家的根在中山古鹤村
郑志声有不少堂侄、堂侄女和侄孙辈生活在古鹤,还有一些后辈分散在广州、佛山、韶关等地,他们以郑志声为傲,想念他、怀念他。在公开的报道中,对郑志声的家世背景只有模糊的记录,但郑乃谦对此却很熟悉。
郑乃谦现定居佛山市顺德区,是郑志声的堂侄。他接受记者采访时开门见山:“在我父母亲那个年代,郑志声很出名,我听母亲讲过很多他的事迹。”郑乃谦的父亲名郑厚颐,郑厚颐的父亲和郑志声的父亲是亲兄弟,他俩是古鹤乡贤郑文饶的儿子,两个家庭长期保持来往。
据《古鹤村史》记载:“郑文饶,字用锦,国学生,候选州同,加一级赏戴花翎,曾出使日本。与四弟文程合资助赈,清光绪皇帝嘉奖其‘急公好义’,1881年,奉旨以其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各建造‘乐善好施’牌坊一座。牌坊已于上世纪60年代末被毁。”郑志声的父亲郑助兰长期在铁路系统工作,曾任三水火车站站长。郑乃谦说,郑助兰曾资助郑厚颐上学,这让他常怀感恩之心。
郑乃谦和郑志声的堂侄、堂侄女和侄孙辈保持着联系。郑志声有四兄妹,其中弟弟为郑厚邦(1908-1980)。据《中山市三乡镇人物志》记载,他原在广州市立师范学校读书,后投考广东军校三期甲班,成为一名飞行员,并参加了民国时期由粤桂等五省合办的西南航空公司的工作,任驾驶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郑厚邦担任广州市参事室参事,与人合作撰写《西南航空公司的成立及其结束》,为广东留下了珍贵的文史资料。上世纪70年代末,郑乃谦有一次去南京出差,经过广州时探望堂伯郑厚邦,后者专门写信并附上地址,请他交给侄儿、侄女,也就是郑志声的子女,名乃铿、乃发。但因计划有变,郑乃谦到武汉后便折返广东,他没有机会与堂哥、堂姐见面。后来,两位子女均移居美国。
郑乃谦每年清明都要回乡祭祖,有空也会带家人到村里走走。他说,爷爷和郑志声父亲都长眠在村后的山上:“无论走多远,古鹤村都是我们郑氏的根。”
参考文献:
《郑志声传略》作者王震亚(《中国音乐学》1990年1月刊)
王受之《往事碎屑》《一个音乐人和他的时代——纪念父亲王义平》
姜孝德《英年早逝的“中国指挥第一人”》(《重庆晨报》2025年2月11日)
编辑 张倩 二审 王欣琳 三审 陈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