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

北方一座古老的城里，褪了色的暗红色商铺门板每天被取下，开门迎客，窄窄的古老的石板路上记录着人们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日日夜夜。傍晚，门板又被整整齐齐安在门框里，锁门关户，盘点，这一天就过去了。时光将人们的日常拉长，虚化成风，腐蚀了墙上的青砖，一切的人，一切的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大山和小花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他们从小生活在这座老城里。兄妹俩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周六早上可以到街上的铺头吃早餐，哥哥总喜欢点刚出锅还滴着油的油条，壹角钱一根，豆浆伍分钱一碗，哥哥可以喝两碗豆浆，妹妹最喜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猪肉粉条肉包子，贰角钱刚够买一个包子，没有钱再喝豆浆了，妹妹总撒娇喝哥哥的豆浆，哥哥也乐得让妹妹分享。两个孩子每次吃早餐都会记得给妈妈留一半，卖油条的20出头的年轻夫妻和卖包子的30多岁的妇女，总是夸奖两个孩子孝顺，偶尔奖励孩子们半根油条。回到家，两个孩子争着让妈妈吃自己的，妈妈总是左咬一口油条，右咬一口包子，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二十年后，哥哥留在小城里娶妻生子，妹妹大学毕业后随着时代的潮流来到南方，最后定居在珠江边上的一座小城市里。只要妹妹回老家，一定会拉着哥哥到街上吃早餐，油条铺和包子铺还在，还是那个味！两兄妹的口味还是没有变，哥哥点油条，贰元一根，妹妹点包子，贰元一个。变的只是物价和铺主的年龄，油条细了点，包子小了点，铺主都老了些。

三十年后，哥哥变了，肚子大了，眼睛小了，只有早餐吃油条的习惯还没有变。他每天早上到油条铺子，不用说话，往那儿一坐，油条和豆浆马上端上来：油条3元一根，来两根，豆浆2元一碗，来一碗，8元可以吃饱。末了，心满意足，满头大汗的大山总不会忘记给母亲也带上一份油条和豆浆。

吃完早餐，大山一边走在街上，一边向街上的老人们热情地打招呼，嘘寒问暖，好像整条街的老人，他都认识。每到傍晚时分，他总是搀扶着年逾八旬的母亲在老人扎堆休息的地方，坐坐，说说话，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大孝子。

不知为什么，老人家突然提出要去姑娘家住一段时间，大山也没拦着，任由老太太女儿将她接到南方去。

早餐铺头，中年夫妻习惯性给大山打包一份油条豆浆，大山摆摆手，说：“不用了，母亲去南方我妹家了。”

一个月过去了，铺主见到大山总是问：“你母亲还没回来啊？”大山低着头，含混着支吾着说：“就快回来了……”

有一天，铺主给客人们上早餐时，无意间听到客人说：“你们知道吧，大山老婆和老太太处不来，还想要老太太的房子，老太太不愿意，你猜怎样着，冷战！这招高啊，老太太受不了了，才去南方姑姑家……”“真的假的，大山可是有名的孝子呢！”“时代不同了，人心不古啊，变了……” 

铺主终于明白，年事已高的老太太为什么愿意舍弃居住了40多年的故土，去人生地不熟、又湿又热的南方，而且一住就是四年。

四年过去了，热热闹闹又没声没响的日子溜走了。就在街上的人们渐渐淡忘老太太的时候，一个夏季的夜里，老太太悄悄回来了，是被大山接回来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山昂着头，牵着老太太，到早市铺头吃早餐，点了油条和豆浆，帮老太太把油条泡在豆浆里，笑眯眯，柔声说：“这样好咬一点。”铺头夫妻二人看到老太太，热情地说：“老太太，可有日子没来了啊。”老太太只是木讷地笑笑，不说什么。

这次回来，老太太好像有点变化，有些健忘，说过的话，做的事，一会就忘记了。有时候，独自一个人出来吃两次早餐，不过每次只点包子，不要油条。有时候，一天都不记得吃饭。

大山觉得人老了就这样，也没带老太太上医院看看。直到有一天，邻居见到老太太在家门口还到处打听回家的路，知道她迷路了，给带回家了。一看，家里没人，问：“你儿子呢？”老太太摇摇头，邻居嘱咐老太太，以后一个人不要外出，一定要在儿子的陪伴下才出去。

后来邻居见到大山，跟他说了这事，大山眉头紧锁，很重视的样子，说：“太感谢你了，我一定看好母亲，还要带她去医院瞧瞧。”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得有两个月吧，邻居似乎没见过老太太出门。一天，邻居闻着老太太的房间里飘来一股煤气味，赶紧敲门，没人开，煤气味越来越浓。邻居只好报警，警察来了，破门而入。穿过乱七八糟的过道进入房间，老太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尚有一丝气息，赶紧送医院，好在抢救及时，老太太被成功抢救过来。

医院里有人认识老太太的女儿，给她打了电话。她接到电话后，连夜从南方赶回来，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医院。看到老太太的样子，女儿泣不成声。了解了一下情况，她发疯一样给老太太儿子打电话。一直关机。打了两天，终于通了，说是外地有笔买卖，上外地了，手机没电了。

“鬼才信！”小花生气地说。

小花把老太太从医院接回家，看到家具落满了灰尘，整个屋子乱七八糟，根本不像有人住过。女儿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一边干一边落泪，想着老母亲在这儿得不到好的照顾，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心理就难受。可是，她每次打电话给母亲，她却总是说：“好着呢，好着呢。”

打开冰箱，看到给老母亲带的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从未开启过，可想而知，老母亲这一个月受了多少精神上的煎熬啊，又有多少个夜晚一个人独自落泪。想到这儿，小花心里抽搐着疼。

原来，四年前，老母亲主动打电话给小花，说想去南方住一段时间。小花马上回老家，把她接回南方。没多久，小花就发现老母亲总是在凌晨三、四点一个人坐在阳台哭泣。小花问她，她总是说：“下大雪，不给我吃饭，大山要把我给卖了！还要把我扔在山沟里！还召集全小区的老太太开会，说我的坏话。” 小花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赶紧带到医院看病，一看，医生说：“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可能要终身吃药，还要细心呵护，用心陪伴。”

小花马上打电话质问大山：“怎么妈病得这么厉害，你都不带她看病！平时都是怎么照顾妈妈的？”

大山说：“我照顾得很好啊，每天都带着妈出去遛弯，人人都夸我是孝子呢！”

小花再问老母亲细节，她说：“都是为了房子啊，他们想要我的房子，我不给他，他老婆就没好脸色给我，搬走了，从来不看我。大山呢，在别人面前总是对我很好，但是一回家就不太管我，也不管我吃不吃，喝不喝。有一次下大雪，大雪封路，我也出不去买菜，他足足两周没来看我，电话也没一个！气死我了！他心理根本没我这个老娘！他偶尔过来，也总是喝得醉熏熏的，深更半夜大声说话，怪吓人的！”

小花真是太生气了！原来老母亲的病是活生生地给大山气出来的！

小花打算就让母亲在南方养老，谁知，前一阵子大山硬要把母亲接回来，指天发誓说一定用心照顾老母亲。

老母亲离开家乡日子久了，也想回去看一下。小花这才让大山把老母亲接回老家，谁知道大山还和以前一样，人前人后两个样！

小花一直不明白，这次大山为什么主动接老母亲回来，直到遇到老同学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

那天，小花给老太太买早餐，路上遇到了老同学张伟，他现在是当地某局人事部门的一把手。张伟看到她，热情打招呼，寒暄过后，他说：“可惜了，你哥很能干，我们打算升他做科长的，局党委会都通过了。可是第二天，你哥因为酒驾被拘留了，这事就黄了。连公职都开除了，哎，可惜！他可是咱这一片有名的大孝子啊！”

“大孝子！哼！”小花边想边走，不自觉来到早餐铺头，儿时的木板门都换成了卷闸门，原来的油条铺子面积扩大了两倍，看见两个小伙计忙着忙后，旁边的包子铺面积也扩大了两倍，请了三个小伙计，小花一个都不认识。这时，年近七十的老妇人走出来了，一见小花就招呼，哎呀，你可是好几年没来了，还是两个肉包子吗？女儿点点头。油条铺子的中年夫妇探出头来问道：“要不要给你家老太太带上油条和豆浆，你哥以前每次都给她带。”

小花摇摇头，说：“谢谢，不用了，我妈年轻时就不爱吃油条，现在老了，牙口不好，胃也不好，更不爱吃油条了。她还是比较爱吃包子。”说完拿着两个包子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北方夏天的早上，桔红色的太阳正慢慢爬起，在雾气中显得温温吞吞，你绝想不到中午时，它会变成炙热的火炉，烤得人们不敢出门。（注：图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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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徐向东
◆编辑：徐向东 实习生 袁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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