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
护栏外,高高的河堤下,女子立于斜坡上,采摘桑叶。
桑树并不大,是一棵没有嫁接的草桑。四五条长枝自由散开,叶片小而薄。女子尖着手指,一片一片,自叶柄处掐断,放进悬于树杈上的白色塑料袋里。
脚边一小男孩,咿咿呀呀缠着说话,四五岁的模样。坡度太斜。青草丛生,野艾一蓬一蓬,快要及膝。女子立定采桑,男孩亦不能撒欢,却手脚不停,扯草茎,抠碎土,扔石子……
暮色已浓,两岸的灯次第亮起来,流泻的灯光与粼粼河水相映,灿烂美好。
"堤上有桑,柔枝轻扬。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这个时节,是桑一生中最美的时光。新叶刚刚长成,洁净,柔嫩,光鲜鲜水灵灵。叶脉处,轻轻一掐,白色的汁液喷涌而出,牛乳一般,散发着脉脉清香。
采桑干吗,蒸馍还是泡茶?
女子略有尴尬。“娃娃要养蚕——哪拗得过他嘛。”“哦。”“去年养了两条,还结了两个茧子。”“啊!”“兴趣愈大了。今年养了七十条,吃口忒凶,桑叶好难找啊。”是的,如今,许多人洗脚上田,别村进城。而桑,扎根于田间阡陌,荒山野岭,安土重迁。村人不再养蚕,城里极少见到桑,一叶难求,并不是夸大其词。“哪里是他养蚕嘛,我养他看。”女子戏谑道。“这些桑叶,放冰箱里,可以对付几天了。”
夜幕下的河流,静谧,温柔。女子一边絮叨,一边采桑。男孩静下来。或许,此刻,他小小的心里已满是与妈妈一起养蚕的往昔,以及对蚕宝宝即将长大,吐丝,结茧的憧憬?
光阴是养在天地之间的蚕,爱就是桑。有桑青青于野,新叶鲜妍,柔枝披拂,状如撑开的伞,撑起希望,挡开风雨。“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桑是世外桃源里的佳树,桑是物质生活的保障,桑也是精神领域的庇护。
采桑养蚕,是一件又辛劳又美好的事。有诗曰:墙下桑叶尽,春蚕半未老。城南路迢迢,今日起更早。早起采桑,于我,是深刻的记忆。
少时,母亲养蚕,我们帮着摘桑叶。三眠之后,蚕的吃口极好,所需桑叶大大增加。田间地头的桑叶都摘光了,只剩两三片叶子的嫩尖尖。明代诗人高启在《养蚕词》中曾提到:三眠蚕起食叶多,陌头桑树空枝柯。就是说蚕第三次蜕皮后,一天就能吃掉好几片桑叶。有时,饿极的蚕会把桑叶的茎脉一起啃食掉,只剩一截硬硬的叶柄。
立夏后,蚕的食量更大,几乎一刻不停地吃,两天不见,苗条的身形就明显大了一圈。嫩桑叶,老桑叶,甚至带泥的桑叶都摘来洗净晾干喂蚕。桑叶还是不够吃,我们就跑很远的路,到深山老林里去采摘。洋桑土桑,大叶小叶,见桑就摘,大背大背地背回来,在屋角蚕簸里摊开来。白日夜间,蚕房里一片沙沙沙,仿若春雨淅淅沥沥,骤然有了一种肆意生长的快感,也有了丰收在即的希望。
第四次休眠之后,要不了几天,蚕逐渐停止食桑,胖胖的蚕体开始收缩而稍显透明。它们爬上草山,吐出晶亮的丝,结成雪白的茧,回馈青青桑叶的哺育和蚕民起早摸黑的付出。蚕茧上市之后,换回或薄或厚的票子,肥料学费,油盐酱醋,便有了着落,母亲的心,于是落了地。对田边地头的桑,修枝看护,更是细心周到。
《诗经·小雅·小牟》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农耕时代,栽桑养蚕,是农家的经济来源之一。而梓树的嫩叶可食,木材轻软耐朽,用途多多。关乎衣、食、住、用的桑梓,自然成了房前屋后种植的佳木,成了家乡的代名词,成了承载敬意与怀想的载体。桑梓之地,父母之邦。而今,青青的桑,依然亲切美好,依然是心头的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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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韦多加 三审 黄廉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