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床上的夏夜
很多时候,凉床的身影只出现在夏夜里,孩提时的暑假里。
如今,它已成了时光长河里的一叶扁舟,满载温馨往事,静泊在岁月的港湾;只要轻拉记忆的纤绳,它便晃晃悠悠,荡起幸福的涟漪。
暗红的细竹条密密实实,连成平整宽大的床面;四根两尺来长的粗竹筒撑起床身;床面四周是两长两短四根竹子平铺,圆圆的筒身约有一半高过床面,形成浅浅的围栏。床面上泛着乌幽幽的亮光,像红木做的,躺上去,瞬间浑身沁凉。闭上眼,小时候奶奶家的凉床便出现在眼前。
日落后,晚饭前,奶奶就开始了一系列乘凉的准备工作。先从水井里打来凉水,往院里呼啦啦一洒。嗤嗤嗤,霎时白烟袅袅,热气蒸腾。
等地面泛起浅浅的湿意,奶奶再搬出凉床,用开水水把它上上下下擦个遍。奶奶说,竹子里常常有虫卵,如果不用开水把它烫死,时间长了便会生出小虫子,不仅人睡上面会浑身发痒,凉床也会被蛀空。
乘凉活动在我们洗完澡之后正式开始。奶奶总是最先给我洗澡。短裤,薄衫,光脚,奶奶把我往凉床一放,我立马四仰八叉地躺下,竹子的幽凉丝丝缕缕浸满全身。堂兄弟们上来后,我们仨就围坐成圆,玩起拍手游戏。“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丢手绢……”拍着拍着,月亮就爬上了天空。
小院里,树影匝地,若藻荇交横。
“吃西瓜啦!”奶奶一声喊,我们像几尾月光海洋里的小鱼,越发欢蹦乱跳起来。那瓜是在井水里浸了的,刀一上去,咔啦咔啦直响,凉气嗖嗖往外窜,眼睛都冰冰的。我们围着一个大空盆头抵头蹲成一圈,呜哇呜哇地开吃。三个小脑袋同时往前凑,不时会互相碰头,这会儿谁都顾不上计较了。吃完西瓜,一个个肚皮上都像扣了个小圆鼓。
奶奶坐在凉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蓝布边的大蒲扇,啪哒,啪哒,对着我们,慢悠悠地摇着。奶奶头上堆着座小小的雪山,月光下闪着温柔的银色。玩累了,我们就想躺下。一个凉床,三个人不好睡,可谁都不愿下来。奶奶就叫他们兄弟俩拳头剪刀布定输赢,给了我专睡凉床的特权。
仰面躺下,夜空浩瀚幽蓝,似巨幅的深色锦缎上缀满亮闪闪的碎钻石。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像滴了荷尖清露,凉悠悠的。几岁的孩子口中总有十万个为什么,奶奶自然应答不了,她只会说牛郎织女的故事。
到后来,这故事我们都能背出来了,可哪是牛郎星哪是织女星还是傻傻分不清。不过,那一点不影响我们数星星的乐趣。奶奶叫我们在心里默数,不然会互相干扰。可几岁的孩子哪憋得住,三个人都亮着嗓子叫。结果,每次都只数到几十,就全乱了,然后笑成一团……
我们的嬉笑声中,奶奶的大蒲扇一直在轻摇慢摆。月亮渐渐升高了,凉风也开始冒头了。先是一小缕,忽而又停了,像是探了探头,感觉不适应,立马就缩回去了。没过一小会,风的情绪终于酝酿饱满了,大片大片地就过来了,呼呼地穿心而过。瞬间,遍体生凉。奶奶的手终于停止了晃动。此际,院中大树枝柯摇动,沙沙作响。地面树影婆娑,摇曳起舞。唧唧的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萤火虫一闪一闪,像提着灯笼的小精灵。草木的清气也愈发明晰,那香味,轻轻淡淡。品一品,又分明甜丝丝的。有狗吠声远远地传来。夜,越来越静了。
呼——呼——
两个堂兄弟已跌进了梦乡。奶奶蹑手蹑脚把他俩抱进了屋,凉床上只剩我一个人,我觉着皮肤上好像有丝丝凉意了。不一会奶奶也到了凉床上,她脸对着我,侧躺着,一只手揽着我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胳膊和腿,嘴里低低地哼唱着。我闭上眼,感觉有一块厚实的老棉布盖在身上,软乎,又温暖。渐渐的,眼皮越来越沉。再睁眼,天光已大亮……
奶奶去世快十年了,两个堂兄弟远在异地。后来的夏夜,我们都躲进了凉冰冰的空调房里。舒适不假,可相较那凉床上的夏夜时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我一样,也觉得少了些情致?
真想念那星光和夜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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