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的中山市南朗街道南朗村,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静立在公路旁,灰白色碑体上“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九个隶书大字庄严肃穆。碑身不远处,南朗小学的教学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座现代化校园的地基之下,正是1943年南朗安定战斗的核心遗址。南朗村委会委员程志岗轻抚碑座,语气凝重:“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历史的印记,92岁的归国华侨程民兴老人,至今仍记得安定学校被战火吞噬的模样。”

遗址记忆:从堡垒废墟到书香校园
沿着南朗小学后门的小径步行不足百米,便抵达程民兴老人的家。庭院里,一棵从夏威夷引种、树龄超40年的牛油果树青翠嫩绿,母鸡在番薯藤下啄食。老人坐在沙发上,手指向现今的南朗小学:“以前这叫安定学校,建于上世纪30年代,我家就挨着学校。”1934年出生的程民兴耳聪目明,回忆起童年场景时,眼神陡然变得深邃:“我五六岁时,日本飞机轰炸安定学校,瓦片碎落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我差点死于那场轰炸,远在菲律宾的母亲闻讯伤心欲绝。后来日(伪)军占据这里,把两层教学楼改造成堡垒,墙外布满带刺的铁丝网,枪口日夜对着村口。”

史料记载,安定学校旧址位于岐关公路东线,四面陡坡,是控制南朗墟镇的制高点。1943年,伪军四十三师精锐营部盘踞于此,挖交通壕、筑地堡、架铁丝网,自诩“攻不破的金汤”。程民兴的记忆与史料相互印证:“我躲在阁楼里,看见学校二楼的窗口常年架着机枪,夜里探照灯扫过田野,照得人不敢出声。”

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战斗发生在1943年12月31日夜。珠江纵队广游二支队谢立全率领120余名游击队员兵分三路突袭敌营:手枪队副队长黎源仔用毒饵毒死哨兵犬,剪开铁丝网摸入敌营,却在冲锋时被弹片击中,壮烈牺牲;战斗组组长黎少华抢占营房时中弹阵亡……4小时激战中,游击队发动3次强攻,最终毙伤伪军20余人,缴获机枪3挺、步枪60余支及其他物资一批。如今的南朗小学操场角落,仍保留着一段带弹孔的残墙,墙上刻着黎源仔、黎少华等烈士的姓名,每道裂痕都在诉说着当年的血与火。
血色碑铭:从屠杀现场到警示坐标
距安定学校旧址不远的南岐公路旁,“西桠惨案殉难同胞墓”的红色墓碑在绿树中矗立。1944年9月13日,日军在镇龙山上屠杀30余名南朗商民,22名遇难者的姓名阴刻于碑石之上。文物直接责任人程志岗指着碑刻,声音低沉:“日军以‘搜捕游击队’为名,将赶集的商人驱赶到山上,用刺刀集体屠杀。战后收殓时,许多遗体已无法辨认。”

与殉难同胞墓遥相呼应的,是1947年为纪念横门保卫战修建的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1939年,中山军民两次击退从横门进犯的日军,拉开了中山抗日武装斗争的序幕。碑体高4.5米,由青砖砌成。每年清明,南朗小学的师生都会在此举行祭扫仪式,老师常对学生们说:“你们胸前的红领巾,是用先烈的鲜血染红的;今天的和平,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
程民兴老人至今记得当时的苦难:“日本军掳掠群众,我的很多亲人都被生生饿死。”而如今,他的儿女都远在美国,2020年疫情过后,曾执意接他出国,老人却选择留下:“你看现在的南朗,超市里物资齐全,街道上车水马龙,比美国还方便。为什么要走?这里是我的根,也是历史的见证。”老人院子里的番薯叶长势旺盛,母鸡的啼鸣清脆——这幅平和的生活图景,与八十多年前的战火记忆形成强烈对比。
古今映照:从战场遗迹到发展新篇
站在南朗小学的教学楼上,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与“翠城1号”工改项目的塔吊在视野中交织。这个总投资超10亿元的现代化园区,即将成为南朗村的经济引擎,而它的脚下,正是当年游击队员凯旋时走过的田埂。“1944年元旦,游击队带着战利品从这里经过。如今的发展,是对先烈最好的告慰。”程志岗翻开村史档案,1986年安定学校原址重建的照片与“百千万工程”规划图并列呈现,见证着从战场到热土的蜕变。

这片曾被战火灼烧的土地,如今已生长出繁荣的新绿,但刻在石碑上的名字、留在老人记忆里的枪声,始终在警示:和平来之不易,历史不容遗忘。

当程民兴老人再次驾驶电动三轮车驶过纪念碑时,远处商业综合体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阳光。他知道,那段血与火的历史已熔铸成民族的精神基因,而今天的南朗,正以蓬勃的发展姿态,向先烈们诉说着“勿忘国耻、振兴中华”的铿锵誓言。这座由战火废墟中崛起的校园与城镇,终将成为历史最坚实的注脚——唯有铭记,方得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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