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水

捕鱼，是从第一场春水开始的。

向晚点灯时分，鸡不进埘，在门外台阶上溜达，不时撞上行人的脚。村外暮霭浓稠如乳，空气不动，暖暖的裹着人身，远处的山冈水墨朦胧。 

今夜要落大雨了。母亲自言自语，正忙着手里的活计。

正将斑竹钻孔做笛的大哥，听到母亲的话，立马站直身子，踮起脚尖，将一副少年瘦长的胳膊，探向晒楼梁下的竹渔笼。他要检查闲置了一年的笼，是否还可以捕鱼。

入夜，雷声从远方奔来，炸开在高高的香椿树上。闪电揉皱夜色，在骤起的风里飘飘如春衫。雨声开始在瓦上激越似鼓点，檐水潺潺，继而飞流成瀑，村前的溪水一声高过一声。闪电雷鸣风声雨声，如一部交响乐，埋伏着千军万马。这样的春夜，让心浩淼浪花朵朵。 

鸟鸣沁凉，露滴清脆，在享堂村，春天的黎明，你可以将露滴看成一粒粒鸟鸣，也可以将鸟鸣听成一滴滴露水。水嫩的晨曦正从凹垭塘的垭口决堤而来。

大哥背着渔笼，我提着小木桶，朝大溪走去。竹编的笼不重，但体型庞大且长，难以扛在肩上，大哥双手后操，反抱着，前倾负在背上，笼的尾梢，弹跳着一路划着地面，沙沙响。此刻，鸡已叫过，狗温顺不吠，早起的人开门推窗暂无言语，好像都在珍惜这一刻的静。

谷雨后，回暖的山河，被昨夜一场大雨洗的天空地阔。村前斜坡上的田畈，路白水响。黎明的凤陵山露出的轮廓线上，静立的树影，如碳墨勾勒的风景。 

走过田畈，拐过老井，下到大溪的岸边。晨光薄脆，红花草疯绿如云，繁星似的花朵开遍城隍垄，粉红的鲜紫的摇曳清风中。大哥选择一处引水入垄的简易土坝，在土坝泄洪的缺口准备装上渔笼。

渔笼，是湘南一带农家的捕鱼工具。伐村后山冈的毛竹，破篾丝编织而成。形状是长一米五至两米，口径一米左右的锥形。尖尾部位的纬篾编织到口径如拳头大小，尾梢全是斜插拥挤的经篾，目的是收鱼时，方便将笼腹里的鱼倒出来。笼的大口向内编了一个内尖锥，形状工艺如外尖尾，大约在笼口到腹腔的三分之一处。内尖锥的作用，是让顺着溪水进入笼口的鱼，挤过内尖锥具有弹性的经篾，滑入笼腹，而回头面对尖锥已经密闭的经篾，鱼儿却跑不出来了。发明这种工艺的人，一定是隐居民间的天才政治家，雄韬伟略，天下帷幄。

大哥将渔笼的外尖尾用麻丝扎紧，卡入坝的缺口，又从溪岸扯一些春草，塞住渔笼与土坝之间的缝隙，一溪春水从笼口穿腹而过，向东流去。 

我的任务是看住渔笼，不要让水流推动。大哥捡两块手掌大的鹅卵石，双手握石浸在水中，淌着溪边的浅水，边走边敲：空、空、空。石块的敲击声，经过水的清洗，好像木鱼响在远山深寺。秧苗田里的秧鸟叫着应和：懂、懂、懂。天地之间清越干净，充满禅意。

水中敲石，是将水草和石缝里的鱼赶进激流中，以便闯入笼里。用渔笼捕鱼，形同守株待兔，等着鱼儿自动误入就范。故在乡下，我们将渔笼叫做“等”。乡下人笑骂挡着门口或路道的人：活像个“等样”!形象且生动。大哥敲到上游的一个土坝下，看看别家渔笼里的收获，又原路敲回来，如此往返五六次，太阳已经出山，母亲在向着垄里喊吃早饭。把渔笼抬到溪岸上，鱼在笼里跳。多是一些喜欢戏水的鱼：银白的鲫鱼，金黄滑手的黄鲫鮕，扁而尖长如匕首的梭子鱼。偶尔捕到草鱼或鲤鱼，我们高兴得惊呼。大哥背起渔笼，让我提着盛鱼的木桶走在前面，一路喊着：走稳，走稳，莫倒喽。朝阳在东，我们的身影长长向西，梳着春色葱茏的田园。

母亲接过木桶，伸手将鱼操动几下，几条肚皮滚圆的鱼被母亲就手丢进门前水声潺潺的田沟。母亲面对我们的诧异，说那是巴肚婆鱼，怀籽要做娘了。我们的心顿时软软的，看着水汽在垄上聚成一溪淡淡的云。

作者：赵纤，男，十六岁开始发表作品。获过湖南潇湘文学奖和香港紫荆花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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