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岭之歌
长岭,是我家老屋后一条南北走向的丘陵山脊,绵延十里,恍如大海之中露出一条大鱼背。
它起首于铁拿坳,尾落入陈家湾德圳水库。名头响亮,因有三奇处:一是长,纵贯乡里,一气呵成,其它山丘多断续,独此岭最绵长;二是顶部成一线,又平又直,起首处昂扬粗壮,如鱼头,尾端趋低渐细,如鱼尾,落处是原乡政府治所和现墟场集散地;三是岭上有三凉亭,每三里一亭,不知由何人建于何年何月,供走长路的人歇脚纳凉。长岭下居民陈姓为大姓,我三爷爷牵头新修陈氏族谱,封面几个遒劲大字即“陈氏长岭房”。

(注:图文无关)
长岭接大岭。从起首处横折通向衡东县境内最高峰——鸡公岩,鸡公岩一带连绵几十里高山即大岭山脉,属南岳衡山余脉,部分是衡东县与衡南县自然分界线。此间尚有个动人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衡山和大岭是同时落地的女娃双胞胎,难分长幼,于是两人比赛长高,许诺谁长得快,谁就当姐姐,长得慢当妹妹。刚开始时,大岭长得比衡山快,衡山很着急,便动了坏心眼,化身成一只母狗,跑到大岭最高处撒了一泡尿。照民间说法,在胯下受过辱叫“葳”了,大岭长势变慢了,衡山就高过了大岭,成了姐姐,大岭成了妹妹。母狗尿尿的那座山,现在就叫狗头岭,山上原有座南山寺,“破四旧”时,已毁塌。
大岭峻拔,白石峥嵘,立如玉屏,围拥数十里,而长岭却是泥山土丘,如把大岭比作威武男人,长岭则似躺卧女人。
老家村子紧挨长岭,小山村,百来户人家,散落在数条山冲。山下是一方方水田,有清澈山溪流经村庄。从村里山下爬到长岭中间亭,形成“入”字形上山路,两边小山腋间支路在山腰处汇合再上,亭子在岭上傍路而建。上下山路均有梯步,每步垫着青石板,脸盆或澡盆大小,叫百步梯,当然远不止百步。中间亭上有副对联,据爷爷说是清末过路秀才手笔,一头拱门书“长亦有半”,另一头写“乐在其中”。我老屋位于上山路边的山窝窝里,“入”字右边一捺平转笔锋之处,泥屋瓦顶,竹树掩映,门口有池塘、菜地、稻田。
长岭及周边山丘种满了油茶树,间杂着些杉树、松树、桔树等,四季常青。
在我心里,世上最美的树是油茶树。它能产山茶油,是村民重要的经济来源。茶油营养价值极高,比橄榄油还好,现在越卖越贵,一市斤要七十块,好多村民舍不得吃,留着卖钱,另买菜籽油或花生油炒菜。产茶油不吃茶油,正如同“卖貂皮的不穿貂皮”一个道理。
油茶树不高大,甚至矮小,最高不过二层楼高,分枝多,结巴多,枝干盘旋扭曲,老树虬劲苍凉,实在算不上漂亮挺拔。它木质坚实紧密,树皮细腻灰黑,多有药用价值。例如吹柴时划破皮肤,刮点树皮灰末敷上可快速止血,榨油剩下的茶芙,能做肥皂,当下田肥料,可药鱼杀虫。粗细适中的树干用来做陀螺,一头削尖成圆锥状,另一头取平顶磨光。比赛陀螺是我们最爱玩的游戏,谁转得最久谁赢,女孩子都会用破布条或棕叶抽上几鞭子。树枝韧性极好,是天然的木质绳索,截取新生直挺枝条,打结,用来捆柴火、干稻草,结实牢靠,干枯了都不易断。干树枯枝,耐烧火旺,且余油茶香味。树叶椭圆形,墨绿,春天里长新芽新叶,或因多雨雾、多病变,有些新叶会长成“茶耳”,枝上会挂“茶泡”,可以摘食。“茶耳”像极人耳朵,玉色肉质,肥厚清甜,“茶泡”铃铛形状大小,外青灰,内里白色絮状,甜味少些,这些都是春天馈赠农村孩子的季节“零食”。雨后,有茶树菇出土,碗口大,芝麻酱色伞顶,麻白伞柄,摘下来翻看伞叶,一瓣一瓣像鱼鳃,新鲜的做肉片汤、鸡蛋汤,味道鲜美,因为量少,乡下难见成量干菇。
在我心里,世上最美的花是白瓣黄蕊蜜甜的山茶花。小时候,母亲带我去算命,神婆算我是朵山茶花。我本不信算命,但又有点半信半疑——一直觉得山茶花最美最亲,真有投缘之契阔。
以前交通不便,长岭是交通要道。我们步行去衡东县城,需先爬上长岭,顺岭走,在起首处下铁拿坳,后走一段长距离平路,经吴集镇,过洣河上的衡东大桥,才能到县城,单程四五十里,来回需满满一天,要副好脚板。
长岭长,路难行,只有走过的脚最清楚。
在长岭上我挑过茶桃。我家油茶山有一部分在长岭山坡上。每年深秋采摘茶桃,摘到坳上,便把果往岭上堆放,装好满箩满筐,走岭上平路下山回家。父母挑大箩,小孩挑小箩,或用背箩和编织袋。大人走在前面,竹扁担在肩上弹压,吱嘎吱嘎响,棕色箩绳绷得紧紧的,手拨拢来,“咚咚”有声。担子沉重,走不过几百米,我就要歇气,听到父母换肩,扁担强扭着肩部湿透的衣服,发出“叽嘎”短促而带着水气滑溜的声音,能感受到肩上皮肉和衣服一齐拧出褶皱来。颗粒归仓的喜悦总能让人步伐坚决,忘却辛劳。我们顶着大日头,全身汗透,满脸沾着泥尘和黑色茶树灰垢,冲开夹路树枝和草叶,一趟一趟来来回回,把胜利果实倾倒在锄光的晒禾坪上,紫红色带着油光的茶桃铺满晒场,有的在斜坡地上顽皮滚动。那一刻所有疲累顿消,每个人油汗的脸上漾溢出笑意。
在长岭上我挑过黄瓜去卖。我十二三岁,父亲当时不在家,母亲早早盘算要去吴集镇卖黄瓜。那年田里种了几块地黄瓜,产量极高,藤上排队似的挂满了。母亲提前一晚摘了两担,她自己一担一百四五十斤,我一担五六十斤,准备停当,还一时兴起,两个人抬着大木秤还称过,算计着八分钱或一角钱一斤能卖到手多少钱,在街上买两个包子吃什么的。第二天摸黑起床吃饭,打着手电,挑担上路,爬上长岭,挑到第一个亭子,天才大亮。途中,我至少歇了三次,苦着脸,揉着肩,刚开始母亲还安慰鼓励几句,后面气急,说路还好远,估算不知几时才能到集上,到晚了卖不脱的,就责骂,说我屁用没有。我不敢回嘴,真恨自己没用,扁担象烙铁一样烫着肩,每走一步恨不得把担子立马扔掉。母亲也累,后面顾不上言语了。下了铁拿坳,到了平地,两人在一户农家水井里灌了一通凉水,恰巧见到农家女主人,她听说我娘俩赶夜路走长岭,惊大了嘴巴,有些怜悯之情,表示要买下。母亲巴不得,五分钱一斤,二百斤总共卖了十块钱,大解脱大解放。后来谈起此事,父亲说半路有人买已经谢天谢地了,少走几十里路,赶到场上没人要,又得挑回来,更不划算,得感谢人家呢。我的肩膀磨肿了,掉皮出血,母亲用草药帮我敷了一下,好几天才消。那次真是刻骨难忘。
长岭给我带来过飞一般的愉悦,令人心旷神怡。
在长岭上飞跑的感觉是神奇的。高中暑假,我每天清早去长岭跑步,跑上百步梯,再沿岭往第一亭方向跑二三里路折返。要穿长裤,防树枝茅柴划破皮肤,也防露水。在长岭上奔跑,真像追风少年,晨光曦微如蛋清,凉风拂面,空气清爽,油茶树夹道欢迎,仿佛看不到前面的路,但一跑起来,路就在你面前徐徐打开,边跑边幻想自己是电影里的佐罗,拥有魔法,用剑一指,山水开路,纵马飞驰,冲出一条坦途。曾经看过一个舞剧,女演员在空中两条长腿飞开,成倒翘的“一”字,后腿差不多打到后脑勺,那帧唯美画面一直深深地钉在脑海里,我惊叹这世间有这么优美的姿态,简直就是在飞翔啊。在岭上奔跑,听到脚尖与沙石“沙沙”的摩擦声,“哗啦”拨开挡路树枝的声音,宿鸟被惊飞“扑扑”振翅的声音,真是美妙极了。
现在,我喜欢爬上长岭看日出。中间亭子前有一块草坪可坐,假如怕受凉,可坐在“百步梯”青石板上。远望,远处大岭山脉莽莽苍苍,嵯峨峻秀,挡住了半边天,山色黛青,逶迤起伏之间,笼罩着一股雄壮伟岸的神秘力量。每次静坐面对,顿生“苍山如海,朝阳如血”的豪迈,也感悟到人在自然壮观之下的卑小与敬畏。
岭上日出非常美。大岭如壁立排空巨浪,自远而近,巨浪砸下来,形成无数东西走向丘陵,层层叠叠,起起伏伏,如千条万条小浪,漾漾荡荡,满满一湖一海,而近处丘陵山脊,蒙着一层流云似的炊烟和晨雾,色彩浅淡、清新和柔和。可看到大山深处和丘陵鞍部的人家,白墙黑瓦,隔得很远,仍然清晰如在眼前,那才是真正的山里人家。日出呈五彩,它会照亮几十里外远处高山上雷达站电线架,映出大岭侧影,为连绵山脊镀上一线金边,也会照亮中间亭翘起的檐角和我脚下的草尖。
现在交通便利了,无需再步行经长岭去县城。许多年前我去岭上,柴草没人深,快要找不到路,发现一些油茶山被烧毁了,留下烧猪头似的焦痕,好可惜。母亲说是有人烧荒,不慎从田里引燃到山上,烧山的事,每年都好几单,灭火都赶不赢。近几年回去,爬上岭蹓跶,看到在烧荒的山坡上补种了许多新茶树,有的成片改种了葡萄,岭上的路用推车机推平,宽度足可以跑汽车,新农村建设浪潮正在悄然改变着古老的长岭。
我爱长岭,也爱故乡那个不起眼的小山村。曾写诗为证:“衡岳多青俊,余脉鸡公岭。长亭茶花满,泥屋竹林荫。德泽清溪漫,芳华四邻亲。薄酒息劳作,炊烟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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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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