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墙里墙外（组章）

乔家大院

抱团的黄沙从北面来，我带着我的影子从南方来。

还没找到门槛，先就遇到指向天空不明处的高墙。

墙再高，也有门。但我不是来打探生财之道。我明白，此生注定与孔方兄无缘。我是来看烟霞散尽的荣华，怎样在四百年前的地基上，留下傲视八方的智慧形态。

六大院二十小院三百一十三间房屋，渐次翻开这方水土，乔姓族人风云秘籍。读不懂的部分，皆由扫过苍黑屋瓦的西北风，把一切都说尽了。 

听人解释“万人球”“犀牛望月镜”“九龙灯”的精彩来历，

其实，稀世之珍，只属于流光的遥远，不属于人的匆匆来去。 

别人不去那些过于安静的角落，我去——

一面屏风一堵照壁后面，转弯抹角处，一定珍藏未曾发掘的丰富暗语。

斗拱飞檐上，想挤进丽室华堂的云絮，擦身而过。

我要寻找的那些人那些事，总是在前边疾行，总是背影。 

乔家精明的算盘，计算顺势而为的价值，也把乡邻的苦乐算进去了。

飞来飞去的银票，才没有在雨打风吹之中，被天地玄黄清零。 

拔腿出来坐在目送游人归去的石阶上。石头虽然不需要我软软的体温，我却需要石头的

镇定。

过往的时间飞落下来，绽开花朵，月光湿润天上人间，照亮拂墙花影，照亮我清清爽爽的心壁。

抖落满身薄薄的夜露，回客栈高卧。明天一大早，去城外琢磨围墙之外的山水，啼听黄河，细说往事足音。 

胡雪岩旧居

人不在，围墙还在。

仰望它，如同儿时仰望打我手心那个蓝布长衫教书先生的脸，只是这墙，更加苍白，更加符合尘世本来面目。 

门是方的，窗子是方的，牌匾是方的，字画是方的，算盘也是方的。

雪岩先生思维不方，保持着和孔方兄一样的面孔——圆通。

打造宅院和处世经商，拿捏不同的方圆之道。 

字画、白银、珍宝、匾额、芝园、十三楼、假山、石桥、曲水流觞、黄马褂……到头来，又因何成为由盛而衰的迷宫？

更深漏尽花寂寂，酷似枷锁的天井里站着向天空悄悄吐气的那个人，这会儿在何方吐气？

桌椅梁柱，斑斑点点，红与黑的油漆，微微剥开。着意剥开世道真相，人心底色？

曾经粉香盈袖的精巧闺房，犹如锁着秘密的抽屉。此一刻，不言不语，窗半开，门半掩，演绎昔日三更烛光，五更鸡鸣。

处处是门槛，这就叫豪宅。

我若回到那时节，也许会梦想跨进这样的门槛，不会去想进入豪宅之后，身前身后事。

聪明过人的雪岩先生一次次进去一次次出来。而最后，没有出得来。

人，在面对某种门槛时，可以思量一下，进去了，出不出得来。  

太湖

一颗亮点远远的抛过来，我接住了整个湖面乳白的梦乡。

浪掷了太多的行走，今天才靠近她的明澈和浩瀚。

可不可以回收往日虚拟的足迹，撒向湖岸，开放成蜜蜂们痴心的花草，并同蝴蝶们一起，在这天地相交的空白处，飞舞炫幻？

把沉甸甸的躯壳寄放水天一色，让所有的过往轻如烟霞，回到妈妈的摇篮，安然于波光迷离的晃动。听一曲《太湖美》，听我青春年少时。

天光和湖水尚且懂得你追我赶的嬉戏，有情的人，你怎的不来？

你莫非想飞天？那就把自己挂上白帆，风会送你去，同寂寞无边的嫦娥做伴。

我呢，只想在岸芷汀兰的农家煮一壶酒，手捧青花碗，饮尽太湖无边风月。 

灵动的，蓝底白花衣装的渔家女，正在解开渔网，取白虾银鱼；霎时间，网在我心上的那张网，好似，在她灵巧的指尖下，轻轻解开。

如果你我的来生是一尾鱼，会不会心甘情愿游进她的网？ 

我想遇见，人生得意时却溜之大吉，牵手美人，出三江泛五湖的陶朱公范蠡。

在最后一抹斜晖消失的朦胧里，不知谁是碧水青螺，谁是我。

作者简介：岳德彬，笔名秋山红叶。诗人，诗评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贵州散文诗学会副会长。在国内外公开报刊发表新诗、散文诗、散文、文学评论2000余篇（首），有作品获奖和被一些高校作为馆藏文献。出版专著4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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