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米糕

在我平时过早的巷子里，新来了一家卖米糕的小摊，摊主是位六七十岁左右的婆婆，打下手的还有一位十一二岁的女孩，长得眉目清秀，却衣着朴素皮肤黝黑，一看就像是乡下劳动惯了的孩子。婆婆手脚麻利又不失细致地忙着制作米糕，女孩则不停地拉着细长的声调吆喝：“米糕啊，米糕，正宗的乡下老家味道，纯手工制作的老手艺，便宜又好吃……”

我是一个遇事喜欢思考的人，但望着那白白胖胖散发清香的米糕，口舌生津，竟忘了揣测女孩这般伶俐的缘由。也许是我那副馋样特别出众，引起小女孩的格外关注，她打亮着我问：“叔，要不要买点尝尝？说着用夹钳递了一小块给我，好吃叔就作个宣传，不买也不要紧的。”我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东西，花三块钱买一袋，拣一块咬一口，那绵软香甜的味儿，一下子触发了味蕾记忆，还真的有那老家的味道，让我想起我的童年。

小时候住乡下，家里条件差，少有吃米糕的机会。我读小学一年级时，队长七女叔的小女儿朝阳是我同桌，她谢我教她做作业，给我一块米糕作谢。记得我捧着米糕，吃了几口，舍不得独个吃完，留了一小块带回家给了姐姐。姐姐好高兴，吃完还舔了半天手指头，一脸幸福。母亲看到后，眼里噙着泪水把我们紧紧搂在怀里，叹息。晚上，母亲和父亲说起米糕的事。父亲说，争取做一回吧。我那时还奇怪，家里也有米，人家做米糕吃，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呢？以为是母亲不会做。

母亲做米糕，是个下雨的星期天。我和姐姐守着放工的母亲，一来是看新鲜，二来是巴不得米糕早些到嘴。母亲先把五更就淘洗干净且浸泡好了的米，取出用石磨磨成米浆，然后取少许米浆倒在铁锅上，小火边烧边搅，直至面糊发亮成稠糊状。母亲再将熟的米浆倒入之前留置的生米浆中，放入适量面粉和几勺白糖，搅拌匀后，待温度凉了放上酵母再拌匀，等发酵后就上蒸笼。母亲是个讲究卫生爱干净的人。不管是磨米浆，还是蒸米糕，整个过程都很讲究卫生，手边总要放条干净的毛巾揩手。等米糕一出笼，常常是不等母亲划块我们就开抢了。母亲则在一旁怜爱地叮嘱，小心烫哦！

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制后，姐姐可以下地帮忙干活了，家里条件慢慢有些好转，粮食也略有盈余。方便的时候，母亲会做些米糕给我们吃。百米港加宽那年，家里住了些建水利的山里人。有时雨天家里做了米糕，待人宽厚的母亲，总忘不了送些他们分享。那些因雨不能开工的叔叔婶婶，围坐在堂屋的地铺上，边聊边吃，一个劲夸母亲做的米糕好吃。说比国营食堂的味道强多了，都鼓动母亲也去卖米糕。母亲总推说，使不得，使不得。隔年夏秋，父亲生病住院，眼看我们姐弟九月开学也要学费，母亲为钱发愁急出了眼泪。父亲说，村头也时有卖油条和麻花的，你手艺又不差，卖米糕也不丢人，要不你也试试？

那年八月父亲出院回来，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我们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在父亲的鼓励下，母亲终于答应走出家门，试试卖米糕。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卖过几次米糕后，尝到卖米糕的甜头，文静害羞的母亲也开始变得大方泼辣。每次卖糕回来，母亲都会拉着父亲，一分几毛的数着收入，分门别类，用红布包好，放进箱子里藏好。有时隔着门缝，我都能听到父亲开心地说，今天不错，赚了三块多。卖米糕的那段时间，谁都能看出母亲开心快乐。毕竟一天能赚个几块钱（那时乡下，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钱也才三二块钱），不是小数目。接下来的日子，母亲除了下地，但凡有空，一门心思都花在研究米糕配方上。为了米糕能适应迎合更多人的口感，有个好卖相，母亲的米糕花样多多：拈几粒芝麻、滴几点美酒、加点酸菜、掺几颗红枣。不知是乡亲们是图方便还是图新鲜，反正母亲的生意越做越好。和眼前小女孩一样，我也有陪母亲卖米糕的经历。第一次陪母亲出摊卖米糕，是秋季开学的前几天，腼腆的我都都不敢吱声。母亲说，做生意挣钱不偷不抢不丢人，后来，再多人我也敢喊：卖米糕啰，新鲜便宜又好吃的米糕啰！

父亲走后，母亲心情压抑好久，一下子苍老了好多，再也没有卖米糕的心情。后来我们读书成家打工在外，母亲便一个人留守在乡下也有好些年头。这期间，但凡我们回家，母亲总会做些米糕我们吃。前些年我们迁居城里，接母亲来同住，闲下的母亲，身体却大不如前。如今，母亲已是八十好几的人了，再想吃她老人家做的米糕，已无可能。但每每想起母亲做米糕时的认真，想起跟母亲卖米糕的待人接物，在感激母亲给了我儿时品食美味的同时，更感激她让我学会做人做事对待生活的态度……

“叔，不好吃吗？”女孩的问询，打断了我的遐思。“好吃，好吃。”当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原来，身边后来过早的几位早吃完走人了，而我觉端着吃了一半的米糕沉思。后来和婆婆闲聊。从婆婆口中得知，她儿子和媳妇（小女孩的爸）进城打工十几年了，今年才个固定的住处。儿子在城里稳下来后，为了自己的孩子能享受一点好的教育，将来有个好前程，执意把女儿从乡下转学来城里读书，只是借读费不少。婆婆说她先前在乡下也卖过米糕，也知道儿子眼下的难处，所以这会趁孙女暑假，出摆想帮儿子一把。卖米糕虽说是小本生意，刚开始生意也不咋地，赚不了几个钱，但赚一点是一点，也算是帮一分算一分。听罢婆婆的话，我有些感伤，都是农村出来的人，在城里生存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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