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老屋
盛夏时节,我带着老战友去家乡官田坝观赏梦里荷塘,体验中西合璧老房子,百年沧桑老房子,百年沧桑姚家院,畅游绝壁悬崖洞岩寨和人生转世望乡台。末了,走进以前坐落在海拔900米的石砫岩,那幢老木屋。她淡出烟火,却承载难忘的记忆。

虽然老屋已旧,破烂不堪,但我在这老木屋里度过了40多个春秋岁月。那种已经渐渐被人们遗去的老木屋,承载着多少风尘,留下了多少美好的记忆,它们都一样的构造,圆木、木板、青瓦,一排一排列在绿水青山间,茂密的森林中,老木屋多是直接用木头做成的架子,木板做成的楼板,分板做成的墙壁,这便是大山深处土家族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家吊脚楼。
吊脚楼依山傍水,首先是先用粗大的木头做一个排列的架子,架子决定了房屋的大小,有讲究一些的还把站立的木柱刨成有八边形轮廓的木柱体;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寨子上有一户人家修建起了最后一栋两楼一底的高架吊脚楼房屋;先是木匠大师傅选料、刨光、整形、打眼,然后用扁枋穿入木柱上打的眼子(母榫)中,将一根根木柱头串连成一排排列子,每排列子都形成多个长方形和一个三角形,然后由很多人抱着木柱头,每根木柱绑着一根标杆,再把两边扶立起。公母榫的大小刚好,位置要准确,方向要端正,如不规范,就难立房列子。
新房落成时叫断水,要选吉日。所谓断水,就是主体工程基本完成,房屋已被封顶,雨水已被隔离。断水之日办的酒席,农村称之为断(dǔn)水酒,或叫“鲁班饭”。黎明前夕,办好酒席,请整个寨子的男男女女前来吃鲁班饭,吃完饭,天一亮,就开始立房子了。当然我们这些小屁孩只是看热闹,然后在忙碌的人群中快乐地钻来钻去。
立房屋前,首先会有先生做法,几个大汉坐在高高的挂着长长红布红线的大梁上,他们是在准备合龙房子的各个部位。时辰一到,每根木柱头少不了两个壮汉,大伙扶的扶,拉的拉,把排好列子的每根木柱头移到宅基石上,再用大梁串立起来。可热闹了,几十人一起拉的拉,推的推,用力往上举,一、二、三、起呀、一、二、三、起呀……”。快乐的喊声飘荡在整个土家山寨。
有时还扶不起来呢,常听老爸说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家人建新房,办断水酒那天,好多好多的人,好不热闹,可是无论再多的人又是拉,又是扶,就是立不起来;后来,有人突然想到,我们忘了一个人了,还没请那老头呢,原来,隔壁寨子有一个老先生,每家办事都要请他,可那天那家人不知怎么的,忘了请他。主人赶忙派人匆匆跑到对面山上找到正在悠然放牛的老先生,说:老爷子,主人请你去看一下嘛,怎么那木架子就是立不起来呢。先生说,那有的事哦,你去,叫他们重来一次嘛,哪会起不来呢;那人匆匆跑回来说,老头说的,再来一次;结果这次异常的顺利合龙了。原来先生埋怨那家人忽视了他,他在对面的山上边放牛边用树条子也搭了一架小房子,等人家起房子时,他也起;当房子要合龙了,他就放手,架子又慢慢划下来,总是拢不起来;把那些立房的人折腾得够受的。
房子立起来,合龙好后,是长长的鞭炮,从地下一直响到高高的中梁上。这天,至亲至戚都要用大米做些泡粑送去,由木匠大师将泡粑装在茶盆里,然后顶在头上,从木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中梁上爬,边爬边念起吉祥的顺口溜:
不望金带不用心,说起金带有根声;
正月不见雷声响,二月不动雷声惊。
三月竹苗往上升,片片竹林满山青。
砍竹要问摇山姐,划竹要问寸三娘。
一刀划成两半边,两刀划成四半边。
青篾拿来绞成绳,黄篾丢在九霄云。
今天主家立新房,拿起金带要用力。
推的男人要用力,拉的女子要用心。
今天辛苦建华堂,明日儿子坐龙亭。

一路上到房屋中梁,吉祥的四言八句也念完。
这时,木匠大师骑坐在中梁上,放下茶盆,开始将泡粑从中梁上往下面人群密集的地方抛去,边抛边念:
脚踏一步一烦风顺,脚踏两步二龙抢宝;
脚踏三步三人结义,脚踏四步四季发财;
脚踏五步五子登科,脚踏六步六合同春;
脚踏七步七仙女来,脚踏八步八仙过海;
脚踏九步九人得志,脚踏十步十全十美。
听说这叫抛梁粑,小孩子吃了这抛梁粑,会长得快、长得高。我们小孩只知热闹,不知是先捡鞭炮,还是先抢泡粑,顾此失彼;不过最后左边荷包里是满满的鞭炮,右边荷包里是满满的泡粑,手里还拿着呢。
土家吊脚楼一般是分三大间,然后又隔成几间,中间那间最大,叫堂屋,大门也最厚最大,有两扇门板,还有高高的门槛;大门外还有两扇只有大门一半高的幺门;两边小二干,用作地正屋(寝室)。以前,每每酷热的盛夏,我会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堂屋中望幺门外金色的阳光,透过大门两边碎花方格的窗户看湛蓝的天空,还有棉花糖一样的云。下雨了,我趴在幺门上痴痴地看院子里的水泡一一冒起来,又消失了,我想象这是士兵,正在冲锋陷阵的士兵。
三级台阶上来是门边,一小块长方形的我的地盘,小时候,我常从第一级跳,接着第二级,最后总是从第三级直接往院子里跳;每天都想能跳得更远一些,一直都想就这样飞起来;上学了,还常常坐在门边写作业;记得三叔从黑龙江当兵回来的时候时,我总是躲进门边的一大堆豆秆里,还悄悄溜去家里躲在门后,让他们找不着,不过总是被爸妈赶了出来。
老木屋是一楼一底,楼杴(楼搁栅)承载的木板精细地平铺着,不会有灰尘掉下;楼上空间很狭,像一个横着的三棱柱,可是干燥通风;一般都是作为储存粮食用。

每年秋风扫落叶的时候,是土家人最忙的季节,也是最辛苦的日子。在田野里挥汗如雨,收回家的粮食经过太阳翻晒好后,还要背到楼上去存储。我会去山林爬树摘八月瓜,这种攀爬在树上的藤蔓植物,产出纯天然无污染的野果,果实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有的还是青色的(未成熟),我就把它撷回家窝藏在楼上谷堆里。每天都爬上楼去拿出来看一下,为什么还不熟啊……。苦苦等候一个星期以后,终于变软了。两只手轻轻一挤,厚厚的皮中是白白的肉,敢紧咬一大口,甜滋滋的,好开心。
如今,这类似的老屋还有不少,她已淡出人们的生活,静静地坐在乡间,被人遗忘;颓败,风雨飘落,童年的记忆也随生活的沧桑而飘然,曾经的热闹和热情,曾经的纯朴与清凉,已凝固成淡然,成老屋铭记的影子。
(文棚以散文为主的共享平台,面向全球华人开放,供作者、读者转发和欣赏。“写手”栏目面向全国征集好稿。凡“写手”栏目发表的稿件,当月阅读量达到1万次,编辑部打赏50元;达到2万次,编辑部打赏100元;达到3万次,编辑部打赏150元。请一投一稿, 并注明文体。投稿邮箱:2469239598@qq.com,1600字以内。文责自负。非签约作家请注明真实姓名、联系方式及银行账户全称、账号。)
◆中山日报报业集团新媒体中心
◆作者提供
◆编辑:徐向东
◆二审:蓝运良
◆三审:魏礼军
◆素材来源:中山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