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姑妈家

长大成人，又生活在离家比较远的外地城市，很容易在安静的某个时刻想起自己的亲人。我有两个姑妈，她们是父亲的大妹和小妹、两个叔叔的大姐和细姐。我小时候对走姑妈家，觉得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

记忆里，我懂事的时候，两个姑姑都已经出嫁。农村很传统，“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们一般是逢年过节，或者老家有婚事寿宴的时候才回娘家，还有一个就是农耕繁忙时节，她们回来帮衬爷爷奶奶，有时也和父亲和两个叔叔来换工。那个时候，在我的心理世界里，就觉得大人真的好复杂，明明她们两个姑姑超喜欢我这个大侄子，一回家都会主动找我，给我捎来几颗纸包糖，有时会给我带来她们家刚成熟的大桔子，但有时又会当着全体家人的面，笑嘻嘻地说我是“跟脚鬼”、“好吃猫”。

大姑嫁的地方是离家十里开外的另一个村子，她炒得一手好菜。因为距离不远的原因，在我学会骑自行车，那其实还是在踩三角架的时候，就经常溜跶着去了大姑家。不害羞地讲，就是去蹭吃，大侄子来了，她总得变着法儿好吃招待，一份水丝瓜飘着星星肉末，或是辣椒煨鸡蛋，亦或是青椒炒空心菜梗，碰到大姑父赚了钱刚回家，还可能是一份精致的辣椒炒肉，用鲜美的辣椒肉汁拌饭，甭提有多美味，我可以连着吃好几碗饭。待到回家时，大姑偶尔会悄悄给我塞上一两毛钱，那时，可以让俩表妹红眼上好一阵子。

喜欢去大姑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们家一般不会停电，她们村接的是乡里纳税大户国营瓷厂的固定电网，稳定性很好，这对于夜晚“怕鬼”的我来说特别有安全感。大姑家屋后面山那边是京广铁路，躺在床上看着房间灯泡洒落出泛黄的光亮，听着火车与铁轨传过来的“哐当、哐当”声响，幻想着自己某一天坐上火车离开农村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慢慢的，我很快就进入了甜甜梦乡。

对于去小姑家，被她说起来则就显得有故事情节了许多。小姑常和我说，她每次回来，我就会吵闹着要跟她走。然而，待她和姑父前脚刚踏进家门，我转过身撒腿就往外跑，哭着要回家，要爸爸妈妈！小姑说，每到这个时候，她恨不得咬我一口吃。不过，幸好我还能听得进哄，说山里有凶猛的野鬼，我响脆的哭声立即会戛然而止，立马老实得像头绵羊。

她还和说，有一回我缠着去她家，那天下过雨，路有些湿滑，我耍性子不愿意走路，要姑妈给我骑高高。走着，走着，她一脚没有踩稳，整个人就顺势溜下小山坡去，出于本能，姑妈迅速把我从她肩上往上举，我抓住了路旁的草，而姑妈也确幸，是溜了下去并没有摔下去，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对这个故事，我只有似曾相识般的印象，但自从小姑说过之后，我每次去她家，路过她说摔跤的地方，我总是小心翼翼地通过那，因而也看清并记住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小山脚下，是鲁迅先生所说那种“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的路，路的旁边，是一条天然地势形成，足足有三四米深的水渠。

有人说，小时候，幸福是最简单的事情，这话一点也不假。在17岁还没有去当兵之前，我每年的寒假暑假都会轮流着去两位姑姑家住上几天，没有父母的管束，两个姑姑把我当贵宾一样好吃好玩的招待，那是一段开心到心情都要飞的时光。那时，走亲戚的路途基本上就是靠两条腿，她们的家里没有电视机，家境也谈不上宽裕，但少年不识愁滋味，我和表弟表妹们把打陀螺、滚铁环、踢毯子、跳房子、下军棋玩得有滋有味，父母亲因此在那会也常说我乐不思家，俨然成了两个姑姑家的儿子。

现在有了高铁，我每年都会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几天，家乡里村村通公路，我们姊妹们也家家户户有车代步。对于我回家，两个姑姑仍然像我小时候那样重视和热情，左一个电话，右一个微信视频，争先恐后地催我去她们家吃饭，这要是只去了其中一个姑姑家，另一个姑姑就会在电话里和我“理论”一下，下回回家第一家吃饭必须选她家。她们俩半开玩笑的对我说，现在的成人大侄子都不在她们家住上一宿，吃完一顿饭，丢下一个红包就急急忙忙赶去另一个地方，像极了“打仗”似的，她们呀，还是喜欢小时候那个“跟脚鬼”“好吃猫”的大侄子。

早几年，大姑妈来广州我家小住了几天，我们一家雀跃万分。姑妈在家这几天，总是把广州买的大棚菜炒出了家乡味，有了口福，累苦了肚皮。姑妈虽然有了丝丝白发，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照顾大侄子，帮着洗衣做饭收拾侄孙女的书桌，担心着开空调会浪费钱，小心翼翼地用着家里的物件，紧紧地跟在飞奔玩耍的侄孙女后面，一如很久很久以前我不能离开她的视线一样。

我邀请过小姑妈，她总是说家里琐碎事多，拿帮衬着表弟带小孩不方便的理由来搪塞我。其实，她们不知道，在我心里，不管姑妈们有多老，我都希望她们能来大侄子所在城市看一看，也好让我尽一尽做她们侄子的孝顺。现在我觉得，侄儿就是儿，姑妈也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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