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树有清阴
大暑过后,天地恍若一个蒸笼,蒸得人心焦火燎。不由忆起儿时的暑假,我们随便去后山找一片竹林或几棵大树,都可暂避暑侵。
故乡旗杆村地处湘北,属亚热带气候,夏天气温虽不像现在这般酷热难当,却也有30摄氏度以上。进入“三伏天”后,气温尤高。早晨还好,一到中午时分,太阳就仿佛一个耀眼的火炉般挂在头顶。走在太阳底下,视线都扭曲模糊了。
知了躲在树叶下,扯着嗓子拼命鼓噪,叫得人心烦意乱。清早被放出鸡笼的鸡们,早就不知躲哪去了;狗们一只只趴在堂屋门口,伸长舌头喘气不赢;鸭子连水里都不敢呆,都缩在稻谷蔸下打盹。
那时农村尚无电扇空调,就靠几把蒲扇鹅毛扇招来些许清凉。但际此烈日当空之时,轻罗小扇根本难以济事,人们只能借助竹木浓荫稍避热老虎淫威。大人们吃过午饭后,有的吆三喝五找个背阴处打“叫七”或“拖拉机”(老家扑克牌的玩法),有的搬个小竹床,躲到屋旁竹林里或树荫下小憩,有的随便在堂屋铺个尿素袋子,席地而卧,沾点地气,还有的索性跑到要干活的田地边,找个草丛或片杂树躺下,只待暑气稍敛就下田干活,倒省得路上耽误功夫。
只有我们这些小屁孩最兴奋,看谁家屋后的楠竹或树林茂密些,便“呼哨”一声钻进去,各自抢占有利位置,嬉戏打闹一番后,便在林子里昏昏睡去。有的手脚麻利,抢到一根平伸着的粗枝,便直接躺在上面,有的将几根竹子的枝条绞在一起,搭成摇床躺着,好不悠闲,还有的找不到合适的树枝或竹子,便扯些青草铺在阴凉处,以地作床,嗅着青草气息酣然入梦。
因竹林树丛里比较凉爽,加上没人打扰,我们往往一觉睡到快半下午甚至傍晚,才被父母亲们扯着嗓子喊乳名声叫醒,一骨碌爬起,约好第二天何时在哪相聚,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到了傍晚,日头虽然落了山,却余威犹盛。家里热烘烘的,蒲扇摇破都扇不干满身汗水,压根睡不着觉。乡邻们便仍借助竹木的荫蔽挨过漫漫长夜。刚吃完晚饭,母亲就催促我们三姐弟轮流用井水冲澡,然后将一大一小两张竹床抬到禾场边的树下乘凉。白天太热,蚊子都不敢露面,一到晚上,它们便纷纷出动,围着我们轮番轰炸,“炸”得我们满身疙瘩。母亲便用稻草编织成长长的草绳,点燃后摆在竹床上风处,用烟雾薰蚊子,效果颇佳。
每次都是妈妈带我睡小竹床乘凉,父亲则带着姐姐和哥哥睡大竹床。母亲一边给我讲故事一边摇着蒲扇给我扇风,往往扇着扇着、讲着讲着,母亲就和我一起酣然入梦,睡梦中母亲仍下意识地挥动着扇子,为我带来缕缕清凉。至今想来,仍感念不已,这便是发自骨子里的母爱呀。
树木和竹子仿佛天然的空调,往往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自然醒来,感觉浑身清爽。
故乡的竹木荫庇着我们度过了一个个难熬的夏天。后来现代化的电扇空调逐渐占领农村市场,进入千家万户,乡亲们才逐渐走出对竹子和树林的依赖。
后来读到宋代诗人曾几《参云亭晚坐》诗中“大暑不可避,微凉安所寻。云霄非浊世,竹树有清阴”几句,感觉生动传神,颇为契合儿时故乡夏天的景况。
时光荏苒,转眼我已两鬓飞霜,故乡的竹树也几度枯荣,不复当初。愿它们更加葳蕤,守护大地,荫庇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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