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碱水粽籺 

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又到重五，友人带来一袋家乡的粽籺，青青的粽叶，黄澄澄的糯米，满室飘香。我倏然忆起高考那年的端午节，母亲送粽籺到学校的温馨往事。

人间烟火，滋味百样，唯独母亲烹饪食物的味道，最令舌尖灵动，脑际萦绕，肠胃熨帖。

粽籺好食，功在一时，做在平时。母亲事事上心，闲时准备，节时不慌。碱是粽籺的灵魂，美味可口的粽籺来自上等的碱。圩上可购买的食用碱，一块块，像红糖片，但做成的粽籺，颜色好看，没有植物的自然香味。上等的碱来自草木灰，而从黄豆藤灰得到的碱，是碱的极品。母亲烧黄豆藤之前，细心将藤蔓中的杂物挑去，把灶膛打扫得干干净净，黄豆藤过火，不动不搅，冷却之后，装进箩筐，盖好防尘。盛夏之时，母亲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一个麻袋，带着家里那条大黑狗做伴，悄悄进山割粽叶，塘边割灯心草，灯心草破成两边，晒干，扎成一捆捆，藏好。端午包粽籺时，用洗米水将粽叶、灯心草绳泡软，放进镬中清水煮，褪青去涩 ，又软又韧，散发一股淡淡的植物芬芳。

村尾的五婆，生活中是个没心没肺、不长记性的“大头虾”，年年端午节到了，家人提醒，才想到缺碱，嘀嘀咕咕地自责几句，懊悔地拍拍额头，怪自己粗枝大叶，急急拿个簸箕，厚着脸皮来求母亲：借点黄豆灰。授人玫瑰，手有余香。母亲不废话，装满满一簸箕黄豆灰给五婆，还热心送上几捆粽叶、灯心草绳，以及几张过滤碱水的草纸，最后还大方地说，不够再来取。

母亲在端午节前一日制碱，鸡叫三遍就摸黑起床，叫醒姐姐捧着昏黄的油灯照路，到村口的老井，挑满满一担水回家，井水过了一夜，清澈透明。拿出一个“凹”字形的箩筐，铺上两三层黄色的草纸，倒上黄豆灰，搁在一只大瓷盆上，一勺勺舀水，均匀浇在豆灰上，金黄色的碱水汨汨流到盆里。碱水再清一夜，沉淀杂质，得到纯净透明的碱水，颜色如浓浓的绿茶。端午节清晨，母亲洗净糯米，倒进碱水中，搅拌均匀，泡一两小时，糯米吸纳碱水，金黄饱满。

万事俱备，包粽籺一气呵成，几个姐姐心灵手巧，是包粽籺的能手，两大盆糯米，一碗腌香的猪肉馅，一堆粽叶、灯心草绳，一两小时后，变成一堆精美的粽籺。母亲在灶膛架起粗柴，又用黄豆灰过滤取碱水，用碱水熬粽籺，不走味，还添味，熬熟的粽籺，黄、软、黏、糯、香，色香味俱全，顶风香十里。

最令我难忘的，高考那年的端午节，母亲给我做的粽籺，寄托心中一片美好的愿景，一股殷切的期望。

食国家粮，做国家人，是农民子弟梦寐以求的梦想，更是千千万万父母的共同夙愿。那时，农民子弟走上这条辉煌的人生康庄大道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当兵，部队提干，另一条是参加高考，考进大中专院校，毕业分配。母亲望子成龙，见我生得瘦瘦弱弱，当兵无望，唯一希望我高考上线，变成一只金凤凰，飞出深山野岭，改变人生命运。

为拼出好成绩，留校吃、睡，家人定期送米送菜来学校，不回家，集中时间和精力，动起床板，头悬梁，锥刺股，紧张学习。母亲端午那天送米送菜到学校，刚好午睡时间，不忍心打扰我午睡，静静坐在校门口旁边的树荫下，等起床铃响。我睡眼惺忪奔出锈迹斑斑的铁门，看见母亲赤着双脚，站在浓绿苍翠的树荫下，旁边放着一袋米，一只塞满稻草的箩筐，稻草里藏着几条还散发着热气的粽籺。

母亲剥开一条黄澄澄的粽籺，要我即食：“孩子，趁热，快食，补补身子。”我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母亲开心地笑着问：“好吃吗？”我点点头：“真好吃。” 粽籺的馅，除了五香粉腌猪肉，还添加了莲子、核桃仁、花生、绿豆、红豆，塞得满满。

原来，母亲知道我容易热气上火，经常嘴唇起泡，包粽籺时，添加莲子、绿豆、红豆，以清凉、解毒、降火；知道读书损耗脑汁，添加核桃仁补脑。穷乡僻壤，物质匮乏，凑这些东西相当难。花生，绿豆，家里有，但核桃仁、红豆要到圩上买，莲子是中药材，家乡不产莲子，要到药材铺买。可怜而细心的母亲，为凑这些益身补脑的宝贝，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走了多远的路。

母亲抚摸着我青春痘点点的脸蛋，深情地说：“孩子，高考，母亲帮不了你，唯一能做是在心里默默祝福你。”

我感动得眼睛发湿，快到上课时间了，提着沉甸甸的米袋，香喷喷的粽籺，急急往校园里走。拐角的刹那，我蓦然回首，母亲依然站在浓浓的树荫下，目送的目光，明亮，慈祥，殷切，深情。

那年，我没有辜负母亲殷切的期望，报以母亲最甜蜜的幸福是接到了高考录取通知书。母亲，那年是乡村里最幸福的女人。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岁岁端午，年年粽籺，睹物思人，忆起母亲当年给我送粽籺的拳拳慈母心，殷殷舔犊情，一股浓浓的感恩之情，在胸中久久回荡。

（投稿邮箱：2469239598@qq.com，1600字以内。来稿请注明文体、作者真实姓名，以及银行账户全称、户名、账号和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等。文责自负，所有文章观点均不代表本报。推荐至上级及其他平台发表不另付稿费。）

◆中山日报社媒介拓展中心
◆编辑：徐向东
◆二审：向才志
◆三审：岳才瑛
◆素材来源：中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