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
——谨以此文敬献革命先烈
我从没有见过二爷爷,只是儿时从奶奶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有关二爷爷的一些事情。现在,我又从母亲嘴里打听到当年太奶奶转述给她的点滴。二爷爷离我很远,可又那么近。
记得奶奶在世时,夏天带着幼小的我在村头打谷场上乘凉,我满场疯累了,乖乖躺到奶奶摇着的蒲扇下,仰望星空,听奶奶讲躲避日本鬼子时她和爷爷结婚,爷爷那时还在读书,文弱得连两床被子都挑不动,连同她的新嫁妆,全部扔在了村西山沟里。在全村人逃命避难的慌乱中,年少的二爷爷却头套猪食盆,在没他高的稻田里跋涉,“鸭找找鸭找找”地大声召唤他放的窜进禾丛深处的一群鸭子,被太爷爷一顿暴打后拖进麦芒青色的地里,隐藏。奶奶说,那时二爷爷还不懂事,不知道害怕。可就在第二年清明,他就和村里其他两个男孩一起从学校跑掉了,不知所踪。太奶奶呼天抢地,二爷爷可是他的小儿子啊……最后,太奶奶与村子里另两位失踪男孩的母亲商量,决定一同外出寻儿子。兵荒马乱,她们离村前把脸上用锅灰抹黑,一身破衣烂裳,挎个篮子,一路乞讨。避过鬼子躲过军队,千辛万苦,找到如今的全椒古河镇,终于在一个大院里见到了她朝思暮想、哭花了眼的小儿子。
那一刻,二爷爷正带领一队新兵上操。操练解散后,新兵们把太奶奶团团围住,全都妈妈长妈妈短地叫她,打水的打水,端饭的端饭。
部队留下太奶奶住了二十多天,再开拔到别处时,才让太奶奶离开往家返。
也隐约记得太奶奶的模样,一头银发在脑后盘个小髻,腰背佝偻,几乎头碰地,成天一根木拐杖不离手,常常在后面一颠一颠地追赶飞跑着三岁的我,笑着喊着叫我等等她。还模糊记得太奶奶去世时,老屋堂屋正中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只尾巴上留有几根长长羽毛的大公鸡,她出殡那天,全村锣鼓喧天,送葬的队伍从村口到巷尾。
在老家,父母曾经住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朱红的桌子,是他们结婚时爷爷从巢城买了用背驮回家的。桌子左边的抽屉一直上着锁,父亲走后,母亲更像宝贝一样很少打开,直到有一天,在外已成家立业的弟弟问起抽屉里那只神秘的铁盒子,母亲才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锁,拿给他。打开来,只见几张叠放整齐的泛黄纸片,展开细瞅,原来是二爷爷的入伍证明、太爷爷的军属证和太奶奶的烈属证(发证时太爷爷已去世)。三种证件是不同时期、不同部门发放的。蓝水笔写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不过,凑在一起,还是可以较完整地辨认出来:二爷爷名叫秦文慰,于一九三九年二月十八日(农历)在柘皋自动参军,时年19岁(他怕部队不要,多报了三岁)……
母亲说起听太奶奶讲的另一些关于二爷爷的事:二爷爷与村里另两个男孩跑出了村子后一直向东,机灵地躲过种种搜查,去到柘皋,找到打鬼子的共产党部队,要求参军。部队收下一起去的另两个岁数与块头都大一些的男孩,看着依然长着一副娃娃脸尚未完全发育的二爷爷,摇头,不肯收。二爷爷急了,一把拽住征兵处首长的胳膊,一再央求收下他,否则他一个人回家,家教严厉的太爷爷会往死里打不告而离家的他,首长只要留下他,哪怕是拉拉马,也行。首长看他人小鬼大,便含笑点了头。
其实,二爷爷从小家里就给他用米用布订了娃娃亲,他那时所在的部队四处辗转,又与家里不通信,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娃娃亲女孩等到24岁,他也没有能去迎娶新娘。女孩子家里急了,多次向太爷爷太奶奶催婚,太爷爷只得四处打听二爷爷所在部队的下落。谁知,最终盼来的是新政府给太奶奶的烈属证,并告知,她的小儿子早于1945年时值25岁(实际年仅22岁)时,就已牺牲在血刃相见的战场上,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纸,送到她的手里。活蹦蹦的小儿子啊,她紧紧地捂在胸口上……
与二爷爷订娃娃亲的女孩嫁作了他人妇。二爷爷干干净净地来,枪林弹雨中,没来得及婚配,一无子嗣地走了。
我们家族从爷爷那辈,就成单传,传到我们这一辈,好不容易才分出哥哥与弟弟,可哥哥却又那么早地撒手离开了……
我常常想,要是父亲三岁的哥哥能从“白喉”病中夺回来,要是二爷爷不牺牲,我们现在至少还有堂姐堂哥一些血亲。
我们热爱和平,但战争的伤痛,永远难以抹去。
二爷爷和千千万万革命先烈一样,他们用鲜血染红了我们的国旗和军旗,他们是我们永远不能忘却的人民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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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黄廉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