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上午，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原中山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郑集思受邀走进香山书院大讲堂，带来《香山方言文化的魅力与趣味（下）》主题分享。
中山古称香山，历史辖区涵盖现今中山、珠海、澳门全域。在语言学范畴内，是极具研究价值的复合型“方言岛”。境内石岐话、闽语、客家话等多种方言共生共存、交融发展，既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咸淡水文化”特质，也承载着千百年地域族群记忆与乡土乡愁，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此前在5月23日的上篇分享中，郑集思明确提出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主流方向，而保护传承方言是守护地域文化载体、延续乡土文脉、筑牢戏曲非遗根基的关键举措，呼吁家校携手守护本土乡音根脉。本次分享接续上篇话题，继续追溯香山方言源流，解读语言背后的历史底蕴与生活趣味。
沧海桑田：
一方咸淡水，一语香山情
“县城东南山陵，西北水洋，设治于屿北，而四面皆海，居然一小蓬岛也。”讲座开篇，郑集思援引明嘉靖《香山县志》，结合古地图，梳理香山地域变迁。他点明，香山原是一片咸淡水交融的滨海之地，如今沧海已成桑田。
“我常把古代中国比作一个封闭的四合院，彼时的香山则是一扇向南敞开的大门。香山是西人登陆中国的跳板，澳门是其桥头堡。”郑集思介绍，明嘉靖年间，朝廷厉行海禁，葡萄牙人借晾晒货物登陆澳门，后获明朝官府默许租居澳门开展商贸。外来客商、西洋器物、海外奇珍大多经由澳门传入；香山人亦经由此通商、出海谋生，华侨群体远赴海外后，又将海外语言、生活习惯带回故土。
香山由此成为农耕文明、海洋文明与西方文明碰撞交融的前沿门户，为香山方言中独特的多元语言特质埋下伏笔。
郑集思结合粤语童谣，生动解读了这种跨文化交融带来的语言印记：《月光光》中“船漏底，浸死两只番鬼仔”，记录了香山沿海民众频繁接触西洋客商的时代背景；《番荔枝》中“番荔枝，嫌没肉；番狗仔，养唔熟；番头婆，心肝毒”则将各类外来风物，与“天朝上国”本位思想及“从一而终”贞节观念融入童谣之中。
方言之趣：
洋为中用，古韵犹存
随后，郑集思从“杂交的语言：语言进口现象”和“古语遗传的活化石”两个方面出发，结合大量的日常语例和历史语料，向现场听众生动诠释香山方言的魅力和趣味。
郑集思提到，依托对外开放与华侨往来的历史，大量英语音译词汇本土化、融入香山方言日常口语表达中，成为中西语言交融最直观的印记。如，粤语中“泊车”取自park（停车），“菲林”取自film（胶卷），“士巴拿”取自spanner（扳手），“梵铃”取自violin（小提琴），“咕哩”取自coolie（苦力）等等。彼时香山人学习英语，普遍以粤语标注外文读音。香山先贤唐廷枢主持编撰《英语集全》，这是国人首部以“英语”命名的汉英双语词典与英语教科书。
除“语言进口”现象外，郑集思还指出，香山方言留存大量古汉语遗存，是古汉语的“活化石”“留声机”，相较普通话保留了更多上古、中古汉语特征。
词汇层面，香山方言中仍留存不少古汉语词：石岐话有“几多（多少）”“淹煎（煎熬，引申为挑剔）”“饭饮（米汤）”等；隆都话等中山闽语有“箸（筷子）”“鼎（铁锅）”，还有逆序词“人客（客人）”等。很多普通话要用双音节词表达的事物，香山方言依旧沿用古汉语单音节词叫法，比如用“蕉”指香蕉、“蔗”指甘蔗。语法层面，香山方言保留着文言虚词，日常口语里“然之后”的“之”、“甚至乎”的“乎”就是典型例子；古汉语词类活用的特点也留存至今，例如“车”作动词表运载，还有“冰下个西瓜”里，“冰”作冰镇解。语音层面，香山方言保留中古汉语入声，诵读古典诗词，平仄、韵脚会更贴合古时读音。
郑集思分享道，香山方言传承了讲究“意头”的语言避讳。例如，为避讳不吉利字眼，将猪肝改称“猪润”，取义“以水为财”；将丝瓜叫“胜瓜”，回避“丝”“输”相谐；用“过身”代替“死”字，以示尊重和避讳。
此外，他还结合粤剧戏班行话向外扩散融入民间日常的语言现象，辅以各时期香山本土文学文本佐证，阐释方言是地方戏曲、乡土文学赖以存续的重要载体。
不忘乡音：
方言是寄托乡愁的大树
讲座尾声，郑集思借龚自珍名句“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抛出本场讲座的核心结论：“方言，是族群的思考表达，是非遗的直接载体；是身份的简易认证，是回乡认亲的路标；是地域的历史沉积，是语音的考古现场；是乡愁攀援的大树，是传宗接代的信物。”
在他看来，全社会对方言保护的重视程度有所提升。一方面，今年五一档热映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乡音叙事破圈走红，为本土方言的大众传播与活态传承提供了优质范本；另一方面，去年12月完成修订、今年1月正式实施的新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细化并扩充了原有方言使用规范，从法治层面为方言文化传承保驾护航。
与此同时，郑集思也对方言传承的现状心存忧虑：“如今，方言的使用场景日渐缩减，孩子们逐渐淡忘乡音，长此以往，属于一代人的记忆就会慢慢丢失。”他表示，保护方言与推广普通话并不矛盾，反而相辅相成，共同成就。将方言视作保守、落后的存在并加以排斥的心态，是狭隘无知、目光短浅的体现，更是对乡土文化、多元文脉的漠视。
“希望大家在推广普通话、传播普通话的同时，也要以积极主动的姿态去守护方言、传承方言。”郑集思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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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王欣琳 二审 朱晖 三审 林志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