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粤港澳大湾区交通网络日益加密的今天,中山北部片区的水道上,依然有多个截然不同的渡口在同时运营:小榄镇的沙口渡口、黄圃镇的大滘渡口、南头镇的低沙渡口与和泰渡口。
4座渡口,4套运营模式,同一个经济命题:在“快”时代里,这种低票价、高频次、短距离的“水上公交”,如何完成自我造血?它的经济账本究竟应该怎么算?连日来,本报记者兵分多路,深入4座渡口调查,晒一晒渡口经济下的民生账本、市场运营模式与文旅规划前景。
刚性出行:4座渡口年客流量逾190万人次
5月17日傍晚,在南头镇工作的小林来到和泰渡口乘渡船过江,不到5分钟就顺利到达对岸的和泰码头夜市,和朋友一起吃东西聊天。据悉,2025年和泰渡口的年渡运流量达到62万人次,航次密集、通行稳定。
统计数据显示,4座渡口年客流量达到190多万人次,相当于每天有5000多人依靠渡轮完成跨镇、跨市出行,一幅清晰的“水上通勤图”在潮起潮落间浮现。
记者将数据细化一下:沙口渡口(小榄—东凤)是镇属集体企业兜底、年均客流45万人次;大滘渡口(黄圃—顺德扁滘)村企承包、跨市通勤48万人次;低沙渡口(南头—顺德容桂)由集体三资平台发包、中标价62万元、年客流量38.3万人次;和泰渡口(南头—东凤)由村集体企业持有、年渡运量62万人次。
记者还发现一组更有意思的数据:沙口渡口从1元微调至1.5元已是“涨幅最大”;低沙渡口20年来“行人1元、人车2元”,仅2024年将自行车票从0.5元调至1元;和泰渡口“20年未变”;大滘渡口“多年来基本没调过”。
这种票价长达20年基本未变的价格刚性,在同期CPI持续上涨的背景下,构成了渡口经济最核心的悖论:高频需求与低水平定价并存。
“为什么宁愿坐船也不走桥?”记者在采访中总会跟坐船人聊起这个话题。他们的答复几乎一致:时间成本与绕行距离的“双重成本”考量。
4座渡口所在的位置,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桥梁存在,但无法完全替代。在大滘渡口,如果不坐渡轮,乘客需绕行11公里经大雁路才能到达对岸。对于骑电动车的工人、赶墟的居民而言,11公里意味着需要额外多花25-30分钟的路程,以及主干道上的安全风险等。
低沙渡口的替代成本同样可观。1992年南头大桥通车后,民安社区原有的3座渡口缩减至仅保留低沙渡口。如今,从中山南头到顺德容桂,陆路需经南头大桥绕行约11公里,而渡口只需3分钟、1—2元。
最特别的还是沙口渡口。沙口大桥就在渡口不远处,但对于非机动车和行人而言,绕行上桥再下桥的时间成本和风险系数,远高于2分钟的渡轮。
记者发现,当两岸直线距离在200-500米之间,而最近桥梁的绕行距离超过5公里时,渡口就具备了不可替代的“最后一公里”优势。这种优势主要还是服务于高频、短途、低成本的通勤需求,这就是渡口的生存法则。
与此同时,4座渡口的客流结构,也显示出渡口与区域制造业生态的深度绑定。
“这里的乘客主要往来于中山市南头镇与佛山市顺德区容桂街道之间,以日常跨市骑行两轮车的务工群体和短途商贸人员为主。”民安社区渡口管理负责人薛江华介绍,南头与容桂同属中国家电产业链的核心地带,格兰仕、TCL等龙头企业带动了密集的跨市协作与人员流动。“渡口提供的3分钟航程、1—2元票价,是当前产业工人性价比最高的通勤方案,无可替代。”
大滘渡口同样如此,周边家电企业密集。黄圃镇兆丰村党委委员、村委委员梁永能透露,大部分乘客都是两岸来回上班的工人,也有赶“三六九”墟市的居民。“如果不走渡口,绕行11公里的成本,对于工资有限的工人而言是不可忽视的。”梁永能说。
和泰渡口的乘客层次相对更丰富一点。除了日常通勤者,还有像在南头经营酒楼的陈先生这样的商贸物资运送者。采访当天,正逢雨天。他告诉记者:“我每天往返七八趟,如果船不开,麻烦可大了。”
从4座渡口的客流结构来看,渡口并非旅游怀旧的摆设,而是区域经济里不可替代的基础设施。它的经济价值不应以渡口本身的盈亏来衡量,而应放在“产业配套成本”和“劳动力流动效率”的更大账本里评估。
经济账:渡口的价值从“票务收入”转向“流量入口”
记者了解到,4座渡口最大的差异不在客流量,而在资产归属与运营模式上,这也导致了有的渡口亏损,有的渡口仍然可以盈利,哪怕只是微利。
沙口渡口归属于小榄镇水运有限公司,经营模式是典型的镇属集体企业直营。数据显示,2025年营收不足100万元,成本约120万元,处于亏损状态。资金缺口由运营公司的上级公司全额兜底。
沙口渡口的运营模式最接近“公共交通”的属性:不求盈利,只求保本服务。这种模式的优点是稳定、可靠、服务标准统一。“接管运营以来,我们一直以服务民生为原则,是名副其实的‘民生渡’。”中山市小榄镇水运有限公司经理邓国英表示。
大滘渡口归属于黄圃镇兆丰村集体资产,属于村集体公开招标,个人承包,三年一签。数据显示,三年承包费138万元(其中24万元支付给顺德扁滘作为占用费,村实收114万元)。
大滘渡口的运营模式是“资产出租+专业运营”。村集体不直接经营,而是作为“房东”收取租金。承包人郭连章自购2艘渡轮加上村集体提供2艘共同运行。“渡工、安全管理员、收费员各3名……人力成本、渡船维护、柴油费用等成本算下来,整体上只能做到薄利维持。”郭连章说。
低沙渡口归属于南头镇民安社区集体资产,通过“集体三资平台”公开招标。数据显示,2025年中标价格62万元,社区同时承担渡船购置与更新成本,其中2025年10月还新购了一艘40客位渡船。
低沙渡口的运营模式介于“村企发包”与“更规范化的资产管理”之间。民安社区不仅提供渡口经营权,还负责渡船的购置与更新,将硬件资产与运营权打包出租。2025年的62万元中标价,是4座渡口中最高的公开招标成交价,反映了市场对这一跨市渡口客流价值的认可。
和泰渡口归属于南头投资经营有限公司(集体企业),在保留通勤功能的同时,又推动了两岸文旅联动,且并不满足于“保本运营”,而是将渡口作为文旅生态链的串联节点。北岸连接南头水上运动公园和罐头艺术花园,南岸对接东凤镇“和泰晚渡”江畔营地与房车露营基地。渡口本身保留1元票价的民生属性,但两岸的消费场景为渡口带来了溢出价值——乘客的“过江”行为本身就是文旅体验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和泰渡口的核心价值在于,渡口可以不赚钱,但它所连接的两岸资产可以赚钱。渡口的价值从“票务收入”转向“流量入口”,经济账本由整个文旅生态共同承担。
民生账:“民生优先”的考量压倒了商业逻辑
低沙渡口的数据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市场化定价”样本。记者简单算了一下账:在收入端,按2025年渡运8万航次来计算,乘客约38.3万人次,两轮车31.2万辆,按行人1元、人车2元估算,票务年收入在100万元左右。除却人力成本以及船舶维护、燃油、保险等费用,这意味着承包商的毛利空间虽然有限,但应该不会亏本。
在算好经济账的同时,民安社区显然也在算民生账。低沙渡口是中山南头与顺德容桂之间的唯一渡口,两岸通勤需求刚性,客流量可预期。对于一个有经验的渡口经营者而言,只要安全运营不出事故、成本控制得当,这是一个可预期的、细水长流的生意。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重视。低沙渡口的票价几乎“20年来没变过”,无论是行人1元和机动车2元的票价,都说明了渡口运营中“民生优先”的考量压倒了商业逻辑。
文旅转型:一渡连两景,串起文旅新地标
和泰渡口的文旅转型最为彻底,沙口渡口也显现出一定的文旅潜力,低沙渡口正在探索“渡口营地”模式,大滘渡口目前仍以通勤功能为主,但同样具备开发空间。
和泰渡口的文旅生态是最完整的。北岸有水上运动公园,以及由闲置20多年的中山广利罐头厂改造而成的罐头艺术花园。后者引入30多家特色商家,涵盖非遗文化展示、网红餐饮、民宿集群和创意办公空间,是老厂房“工改”活化的典型案例;南岸则是东凤镇打造的“和泰晚渡”项目。2024年9月,一期“旭日茶档”和“江畔营地”开放,将渡口两侧的荒地改造成滨江休闲空间。围坐江边、品美食看河景的方式迅速走红。随后启动的二期房车露营基地,引入高端房车,将“一日游”延长为“两日游”。
和泰渡口在两岸文旅中扮演的角色非常巧妙。渡口本身就是文旅体验的一部分,乘客花1元、5分钟,从北岸的“艺术花园”切换到南岸的“江畔营地+房车露营”,这种“摆渡”颇有意思,也算是一种独特的旅游体验。可以说,渡口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成为串联两岸业态的“流量金线”。
“未来的渡口围堤内区域,还将升级为特色餐饮区,整合周边农庄资源,打造餐饮集群。”和泰社区党委委员李文昌介绍,和泰渡口的农业研学园和亲子农家乐也在规划中,通过种植体验、非遗手作等活动,让游客在游玩中感受农耕文化的魅力。
在南头镇的低沙渡口同样利用两个口袋公园来打造“渡口营地”。随着“百千万工程”的推进,民安社区对低沙渡口进行了整体改造:坑洼路面变成平整的沥青混凝土路面,非渡运区域涂装地坪漆,外墙重新粉刷,增设便民药箱、充电桩、充电车位和公厕,解决了电动车充电难、如厕难的问题。
记者在现场看到,渡口之外,从前杂草丛生的荒地被改造成低沙渡口公园(渡口营地)大树新绿参差,步道蜿蜒,草皮成片铺开,河岸美景尽收眼底。与渡口公园一堤之隔的体育公园也同步翻新,球场、运动设施、绿化全部升级。
南头镇民安社区党委委员何慧莹透露,对于“渡口营地”的未来规划,希望通过商业化运营完成“自我造血”。目前,该社区正在招募营地商家。
沙口渡口的文旅转型目前处于“自然增长”阶段。数据显示,节假日期间客流明显增长,2026年“五一”单日最高客流近5000人次,小榄菊花展期间单日客流曾突破7000人次。
“沙口渡口的优势在于两岸空间的天然互补,像小榄一侧有江滨公园、龙山公园、菊花园,东凤一侧紧邻凤巢湾商业街区。”邓国英也告诉记者,沙口渡口的游客结构在节假日发生显著变化,从日常的通勤居民转向亲子家庭、年轻游客和摄影爱好者,因为渡口本身就是连接两岸烟火气的纽带。
【统筹】何腾江
【出品】北部片区新闻联络处(小榄-东凤-阜沙-黄圃-南头)
编辑 何腾江 二审 付陈陈 三审 陈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