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中山沙溪云汉村的一间普通农房,仿佛来到一座“时光博物馆”。百年前的匹头包装纸、抗战时期的筹款收据、华侨祖宅留下的器物、祖辈用过的乡土农具……一件件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填满了不大的空间。
这些藏品的主人刘万良,是位80后,土生土长的中山沙溪人。数十年来,他奔走乡间巷陌,捡拾散落民间的老物件,并通过捐赠文物史料,拍短视频,把这些老物件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5月18日是国际博物馆日,让我们走近这位平凡的民间收藏者,了解他用热爱守护中山历史文脉的故事。

热爱的种子在童年种下
满屋子的老物件挨挨挤挤,提起任何一件,刘万良都能准确说出它的年份和背后的来历。在他眼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这份对老物件近乎执拗的喜爱,早在他的童年就埋下了种子。“我小时候读书不认真,就爱缠着老一辈讲故事,听他们讲老物件的过往,每次都听得入迷,仿佛跟着回到了那个年代。”他憨笑着说。
香山的乡野传奇、华侨下南洋的漂泊与荣光、老商号的兴衰起落……老人口中的一个个故事,在他心里慢慢勾勒出中山旧时的模样,那些带着岁月温度的老物件,也在他心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这份懵懂的好感,渐渐变得具体可触。当同龄孩子拿着零花钱奔向小卖部的零食和街边的玩具摊时,他却一头扎进沙溪的旧市集、沙岗墟的旧货摊,在地摊前一蹲就是大半天。他从一堆杂物里翻找斑驳的铜币、泛黄的老纸片、带铜锈的小器物,再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买回家。
比他大一岁的邻居刘赞衍,至今记得他小时候的与众不同。刘赞衍说:“总觉得他跟我们玩不到一块儿,我们都在巷子里追跑打闹,他却总往老人家里钻、往旧货市场跑,就偏爱那些老物件。”
那时候的刘万良,不懂文物,也不知道什么是历史价值,只觉得这些藏着过往记忆的老物件,就值得被好好留住。每次淘到心仪的物件,他都像得了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小抽屉。奶奶去世时留下的几件旧麻布衣裳、磨得发亮的铜币,还有数不清的陶瓷,成了他人生中最早的藏品。

从个人热爱到历史的守护
成年后,刘万良一边打工谋生,一边继续走着这条收藏之路。只是此时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为满足好奇心的孩子。他渐渐明白,自己守护的不只是一件件旧物,更是一段段正在被时光遗忘的中山历史。
“没人教我怎么辨认老物件,就是看多了、听多了、摸多了,心里自然就有数了。”刘万良说,他全凭一股天生的敏感与执着,一点点摸索和积累经验:向摊主请教铜钱的真伪,听老人讲述器物的来历,仔细观察老物件的磨损和文字印记。日子久了,他慢慢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远远望去,便能大致判断出器物的年份与分量。
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布沙溪及周边村落,甚至远赴江门等地“寻宝”。沙岗墟夜市的旧摊、乡间拆房的废墟、华侨空置的老宅、藏友的家中,处处都留下了他弯腰寻觅的身影。
在他眼里,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中山往事。“很多东西,人家当垃圾要扔掉,我一看就知道有历史价值,必须保住。”他语气坚定。
记得有一次,沙溪下泽村一户村民拆旧屋,整箱整箱积满灰尘的旧文书被当作建筑垃圾清出来,堆在院子里。他路过时一眼瞥见纸堆里露出的泛黄边角,赶紧上前翻找,只看了一眼那张薄纸,就知道自己捡到了“宝贝”。“当时纸张已经脆得厉害,多碰几下估计就要碎掉。”他回忆道。从模糊的字迹里辨认出“抗战自卫费”“中山县”的字样后,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用随身携带的密封塑料袋小心包裹好。
带回家后,他四处寻找百年老纸,精心托裱、修复加固,终于让这件重要史料完整留存下来。“这不是普通的纸,是中山为抗战从农户手里筹款,农户留下的收据。这是史料,是中山人抗战爱国的见证,是国共合作的历史印记,不能用金钱衡量。”他说。
为了留住历史,他还不惜成本。那件见证中山四大百货传奇的香港永安公司百年贺镜,更是倾注了他心血。这件贺镜原藏于石岐的一位七旬老人家中。老人起初不舍出让,他前后登门沟通一年多,并邀请老人来看自己收藏的宝贝,最终自掏近万元才将其购回。拿回后,他亲手修复、重新装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细心呵护。
这几年,打工越来越难,刘万良索性全身心投入到这份坚守了半生的事业中。他开了这家小小的收藏店,一边靠变卖少量没有历史价值的藏品维持生计,一边继续守护着那些承载着中山记忆的珍贵老物件。

捐赠珍藏,让历史走向大众
在他的店里,墙上挂了大大小小的捐赠证书。
那张从沙溪下泽村拆房废墟中淘回来的中山县筹借抗战自卫费的收据,他郑重捐给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能让中山儿女的抗战赤诚,在国家级平台被永久铭记,我觉得特别值得。”
石岐大中大马路各国匹头纱罗绸缎包装纸裱画、老字号包装纸袋、中山石岐孙文西路光华印务公司承印的户口调查表……这些承载着石岐孙文西路百年历史记忆的珍贵实物,他悉数赠予石岐街道档案馆与孙文西历史文化街区。记者看到,捐赠感谢信中这样写道:“这些珍贵的实物资料,为完整梳理孙文西路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的发展脉络、还原老店铺的兴衰变迁,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书支撑,对传承和弘扬石岐本土历史文化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还有部分乡土农具、民俗老物件和传统生活器物,他捐给了市博物馆、村史馆和附近的幼儿园。“要让孩子们亲手摸一摸、看一看,知道祖辈们是怎么生活的,读懂我们的家乡从哪里来。”
记者问他,为什么愿意把耗费无数心血淘来的宝贝无偿捐出去?“有历史价值的东西,我绝不随便卖给外地买家,怕它们从此离开中山,再也回不来了。但一直放在我自己手里,它们也发挥不了真正的历史价值。”刘万良真挚地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来自民间,最终也应该回到民间去,走向大众,让更多人知道。能做到这一点,就够了。”
数十年来,刘万良已累计无偿捐赠各类文物史料超过千件。

一部手机,联通四海的乡愁
记者注意到,刘万良还有一个讲述老物件故事的视频号。没有精致包装,他就对着手机,拿着一件件布满岁月痕迹的老物件,用粤语夹杂着地道的隆都话,讲述它们的来历、修复过程和背后的故事。
他说,受大环境影响,店里生意一度受阻,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他便拿起手机做起了自媒体,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老物件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一开始我没想太多,就是想尝试着能否拓展下收藏的途径。”
没想到,这些没有任何修饰的视频意外“出圈”了。他说,单条最高播放量突破300万,普通视频也常有数万至数十万次播放。老物件里的旧时光,不仅让本地人倍感亲切,让年轻人读懂了家乡的过往,更为远在海外的游子找到了乡愁的寄托。
前不久,一位从美国归来的七旬华侨偶然刷到他的视频后,专程赶回沙溪找到他。一进门,老人就激动地握住刘万良的手:“在国外几十年,我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么多‘小时候的东西’。一走进这里,就像回到了童年,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老人在店里看了整整一下午,一边摩挲着老物件,一边叙旧谈心,把这里当成了安放乡愁的港湾。
更让刘万良感动的是,许多华侨看完视频后主动联系他,把家里珍藏多年的老契约、老照片、家族器物无偿送来,托付他好好保护、代代相传。“我们信你,这些东西交给你,比放在哪里都放心。”
短视频里的故事还在传播,各地访客慕名而来。前路上,还有更多散落中山民间的文化记忆,正等着刘万良去收藏、讲述。
编辑 侯海影 二审 韦多加 三审 陈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