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书院大讲堂 | “金甘”为何不同音?解码广州话两百年语音“密码”
栏目:推荐 来源:中山+ 记者 林燕英 发布: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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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下午,中山市香山书院邀请澳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助理教授,澳门粤方言、萌翰园、国际语法研究学会理事长罗言发,以“谈谈两百年来广州话的语音变化”为主题,结合九种珍贵的传统韵书与传教士文献,系统讲述广州话近两个世纪的语音演变轨迹,为市民解码广州话的“前世今生”。本次讲座吸引了众多粤语文化爱好者参与,大家从语音演变、方言关联、文化传承等角度与罗教授展开深度交流,并在罗教授的专业解读中感受到广州话的独特魅力。

百年音变有迹可循
自然演变为核心逻辑

作为深耕汉语方言史、音韵学的资深学者,罗言发教授耗费多年心血,搜罗了《江湖尺牍分韵撮要合集》《广东方言读本》等九种近代粤语研究资料,其中既有1782年乾隆年间的本土韵书,也有1841年至1912年外国传教士用拉丁字母记录的珍贵文献。这些珍贵的资料为研究广州话语音变化提供了坚实的史料支撑。讲座中,罗教授以时间为轴,通过资料清晰展示广州话两百年来的语音演变脉络,并精准定位了每一次音变的关键时间节点。

澳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助理教授罗言发在香山书院开讲。彭磊铿 摄

“广州话的语音变化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清晰的自然演变规律,且受外部语言影响极少。”罗教授直言,这是其研究中最核心的发现。他介绍,1841年是广州话音变的重要起点,彼时ȵ声母与j声母合流为j,造就了“耳”“以”同音,u韵母也分化出ou,让“孤”“高”不再同韵;1855年至1883年间,i韵母分化出ei,“知”“机”就此不同韵,而y、ui韵母各分化出ʊi,又让“去”“水”成为同韵字;1883年更是关键的音变年份,om韵母与ɐm韵母合流为ɐm,“甘”“金”实现同音,广州话的变调也在这一时期正式出现;到1912年,ts和ʧ合流为ts、ɿ和i合流为i,分别让“将”与“张”,“师”与“诗”同音,广州话的语音体系逐渐趋近现代面貌。

从声母、韵母的合并与分化,到声调从8个发展为9个,罗教授指出,但若以今天的广州话一代为下限,广州话两百年的音变核心主体是“简化趋势”,符合语言学中“语音复杂度趋向简化”的总体自然规律。而与普通话入声消失的简化方向不同,广州话的简化主要体现在声母层面,这种差异化的演变,也让粤方言保持了独有的语音特色。此外,罗教授还提到,广州话的这些音变特征并非孤例,在福州话等其他方言中也能找到相似轨迹,印证了语言演变的共性规律,而作为粤语核心的广州话,因自身的强势地位,其演变更多是内部驱动的结果。

讲座中,罗教授还解答了现场市民关于“金甘不同音”“精贞不同音”的疑惑,通过对比1782年《江湖尺牍分韵撮要合集》与1915年修订版的同音字的分合,直观展现了百年间广州话的语音融合,让大家看到,1782年时“精”与“贞”“星”与“升”的有明确区分,但到1915年已归为同音字,这也成为广州话音变的直接史料佐证。

方言问答妙趣横生
厘清粤方言关联与特色

讲座后,现场听众纷纷结合自身的方言使用体验与研究兴趣提问,罗教授逐一细致解答,现场氛围愈发热烈,诸多关于粤语的疑问与谜题也随之解开。

本次讲座吸引了众多粤语文化爱好者参与。记者 林燕英 摄

来自石岐街道的方言爱好者麦惠坚,带着对母语石岐话的好奇向教授提问,她关注到1912年的粤语读物中齿音记录仅剩一种,询问这一变化是否与时代背景相关,还大胆猜想是否与孙中山先生带去的中山口音有关。罗教授解答,1912年的《粤语语音学读物》为英国人编纂,其齿音记录的变化是语言随时代自然演变的结果,而中山口音是否对其产生影响,目前尚无确切史料佐证,但他以澳门话的演变为例,证实了人口流动对语音变化的影响:“抗日战争时期,澳门作为中立区迎来大量逃难人口,各地口音交杂,最终以广州话作为通用交流语,让澳门话的香山口音逐渐淡化。”

现场有来自茂名高州的听众提出,自己家乡祭祀时的“口号”,语音语调竟与河南地区的祭祀口号相似,同时疑惑高州话的形成原因。罗言发教授表示,粤西的高州话属于粤语范畴,但由于语言传播的历史过于久远,缺乏确切的文献记载,学术界目前对粤语的形成时间、传播路径以及起源中心尚无定论,而高州祭祀口号与河南的相似性,因无历史录音等实证材料,暂时无法证实具体关联,这也成为粤语研究中有待探索的课题。

此外,声调体系作为粤语的特色,也成为现场的提问热点。有听众询问粤语平上去入、上平下平的由来,以及粤语声调能否与普通话一二三四声对应。罗教授解释,平上去入的分类源于唐代《广韵》(《切韵》),现代粤语将平声、上声、去声各细分两个调,入声细分三个调,上平、下平的核心区别在于音调高低,而粤语与普通话的声调体系虽然均来源于《广韵》,但发展方向不同,无法直接一一对应,不能用普通话的声调硬套粤语读音。针对“入声与非入声如何区分”的问题,他则给出了简单易懂的判断标准:“入声就是短促音,比如‘石’‘刻’的发音,非入声就是韵尾可以拉长的音节,二者的区别只在音节是否短促,与发音轻重、气息方式无关。”

还有市民关注到粤语与闽南话“谁保留唐宋古音更多”的争论,罗教授认为这一争论并无太多实际意义,他表示,不同方言保留古音的特征和时期不同,粤语主要保留了唐末的韵尾特征,闽南话则更贴合魏晋语音,且客家话等方言也均有古音保留,评判标准并非绝对,“只要读诗能押韵,就是对古音的一种传承,而且粤语的读音体系相对简单,多数字只有1个读音,偶尔有2个读音,闽南话的语音层次则更为复杂,一个字可能有4到5个读音。是否保留越多古代特征的语言就越好,评判标准因人而异。”

传承粤语刻不容缓
多元传播筑牢文化根基

随着普通话的普及,粤语的传承问题成为现场市民热议的核心话题,不少家长表示,如今中山、广州等地的学校多以普通话教学,孩子几乎不会说粤语,对此深感担忧。罗教授结合自身研究与教学经验,从家庭、社会、政府等多个层面,给出了专业且切实可行的传承建议,让现场听众深受启发。

“家庭是粤语传承的核心,这是最根本、最有效的环节。”罗教授强调,若家庭中父母与子女坚持用粤语沟通,方言就能得到有效延续;反之,若家庭内部放弃使用,粤语便会逐渐失去传承的土壤。他建议家长要让孩子树立对粤语的文化认同,告诉孩子说家乡话是自然而然的,粤语是连接家族根脉的纽带,而非“丢人”的事,同时要让孩子明白,学习粤语与学习普通话、英语并不冲突,多学一种语言,反而能提升自身的沟通能力和竞争力,“学语言不是排他的,多一门语言就多一分优势。”

在社会传播层面,罗教授认为,要摒弃刻板的传播方式,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让粤语贴近年轻人。他以天津话因相声扩大影响力、韩语因韩剧走向世界为例,提出粤语的传播可以借鉴此类经验,借助短视频、小红书等热门平台,开展粤语歌教学、讲粤语笑话、创作粤语趣味内容,同时多举办粤语诗歌朗诵、辩论赛、歌唱比赛等文娱活动,让大家有机会说粤语、用粤语,在轻松的氛围中感受粤语的魅力。“香港的经典粤语歌曲传唱了几十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这就是文化输出的力量。”罗教授说,还可以创新粤剧内容、多拍粤语短剧和电视剧,让粤语与潮流文化结合,提升传播力。

针对政府层面的推广,罗教授建议核心要坚持“兼容”理念。一方面,政府可以搭建粤语文化传播平台,邀请专业学者参与其中,为粤语推广提供专业指导;另一方面,要鼓励粤语文化的创作与输出,扶持粤语文艺作品的创作,让粤语在文化传播中不断焕发新的活力。他还提到,方言与文化紧密相连,岭南文化的童谣、谚语、民间故事等,离开粤语就无法达到真正理解其押韵、幽默和本土特色,“粤语消失了,这些珍贵的岭南本土文化也会跟着流失,保护粤语,就是保护岭南文化的根。”

对于大家担忧的“粤语是否会因普通话普及而完全消失”的问题,罗教授给出了宽慰的答案。他表示,从历史角度看,共同语与方言的影响力是此起彼伏的,共同语强了会影响方言,但绝不会让方言完全消亡,二者会在发展中相互影响。他以福建晋江的闽南话为例,当地也出现了年轻一代少用方言的情况,但这是共同语推广过程中的正常现象,无需过度担心。世事总是一阴一阳,否极也会泰来。“只要我们重视传承,用多元方式让粤语活起来,粤语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讲座结束后,现场市民纷纷表示收获颇丰。定居中山的广州籍听众洪妍坦言,听完讲座不仅了解了广州话两百年来的音变规律,更意识到传承粤语的重要性,“我会把讲座中的内容传递给孩子,让孩子从小感受粤语的魅力,留住乡音。”麦惠坚与罗教授探讨了石岐话与广州话的语音差异后感慨道,“研究方言很有趣,乡音不是老土,而是一种归属,更是对家乡文化的传承。”

此次讲座不仅让市民从专业视角读懂了广州话的百年演变,更唤起了大家对粤语文化传承的关注与思考。乡音是乡愁的载体,更是文化的根脉,相信在多方的共同努力下,粤语这一岭南文化的瑰宝,会在时代发展中不断传承创新,绽放出更独特的魅力。


编辑  张英  二审  赖有生  三审  程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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