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期热播剧《太平年》中,不少观众对剧中一连串拗口的官名印象深刻。检校官、枢密使、安抚使……这些陌生的称谓,成为读懂宋代历史的一道“门槛”。
3月15日,香山书院邀请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山大学人文学部副主任曹家齐,从这些复杂的官名入手,为市民读者拆解宋代政治制度的底层逻辑,揭示出宋代政治制度对于认识整个中国历史文化的独特价值。“宋代的官制看似混乱,实则是中国传统政治制度发展的重要节点。读懂它,对我们了解中国历史文化的脉络大有裨益。”曹家齐表示。

宋代官制体系看似混淆失序
实则暗藏深意
学者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直截了当地写道:“在我们要讲的汉唐宋明清五个朝代里,宋是最贫最弱的一环。专从政治制度上看来,也是最没有建树的一环……有形式推进,而无制度建立。”这一观点曾长期影响着宋史研究的走向。
诚然,电视剧《太平年》中,吴越王钱俶的头衔长达数十个字;欧阳修悼念父亲的墓表落款中,也列满了各项官名。这些繁琐的表述,着实令人苦恼。曹家齐认为,这恰是宋代政治制度的一种折射。
他阐释道,宋代的官制体系包含多重头衔,看似混淆失序,实则暗藏深意。这种复杂的官员类别分化与杂糅,让宋代朝堂难以形成界限分明、职能单一、权力独立的势力集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哪个官员或群体能独揽大权,自然也无法与皇权抗衡,也从根源上避免了外戚、宦官专权的问题。”更特别的是,宋代官员形成了一种“能上能下”的流动样态,即使高高在上的宰相、副宰相,也可能因一时之失被降为地方官,待形势变化后可能又回到中央权力系统。这种灵活的任官机制,让宋代政治生态保持了难得的弹性。
曹家齐认为,这种看似混乱的制度设计,正是宋代对前代政治弊端的反思与革新。针对唐五代以来的武将专权问题,宋代以文制武,文官地位远高于武官,即使一介武将,见到备考进士的文人也会自觉谦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一风尚让宋代成为中国古代文官制度高度成熟的时代。 
“研究历史不能只重视开端,
末端的反思往往更有价值”
“研究历史不能只重视开端,末端的反思往往更有价值,因为它能让我们看清一种制度从发展到消解的完整过程。”曹家齐提出“末端反思”的研究概念。
他将秦以后的国家体制划分为三个脉络:秦汉六朝体系、北朝隋唐宋体系、辽金元明清体系,而宋代,正是第二个体系的收官者。这一特殊位置,让其拥有了独特的“末端反思意义”。宋代先经历了中书门下体制的发展,宋神宗时期试图恢复唐代三省六部制,却因现实需求大打折扣,到南宋时,三省最终合一,宰相甚至可以兼任枢密使,军政大权再度集中,三省六部制的理想分权模式彻底消解。
“从秦汉三公九卿制到隋唐三省六部制,再到宋代三省制的消解,证明了理想的三权分立在古代君主专制体制下无法长久实行。”曹家齐表示,为了维护皇权,必须分权制衡;但若权力分割过细,又会导致行政效率低下。这种矛盾,让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始终在“分”与“合”之间循环。宋代正是这一循环的重要见证者。

“宋人造就”
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一抹亮色
宋代三百余年的政治实践,堪称观察和理解整个传统中国政治制度的“样板”。它的制度机理和做法,对元明清乃至后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明代学者陈邦瞻曾评价:“国家之制,民间之俗,官司之所行,儒者之所守,有一不与宋近乎?”即使到了近代,严复也直言:“中国所以成今日现象者,为善为恶,姑不具论,而为宋人所造就,什八九可断言也。”
宋代崇文抑武的国策,孕育了士大夫阶层的责任与担当,成为儒家理想政治的集中实践。宋仁宗时期,士大夫敢于直言进谏,苏辙在科举答卷中直接批评宋神宗沉迷后宫、不务政事,非但未被治罪,反而因耿直被嘉奖;包拯为反对皇帝任人唯亲,甚至拽着皇帝的袖子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士大夫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皇权,皇帝也能包容不同的声音,这种政治风貌,在其他朝代极为罕见。”曹家齐感慨道。
曹家齐还指出,宋代通过扩大科举制,为底层读书人打开了上升通道,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为可能,也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士人精神深入人心。这种理想的政治风貌,虽只是短暂呈现,却成为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一抹亮色。
编辑 陈雪琴 二审 曾淑花 三审 岳才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