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

清晨，阿琳娜推开窗户时，伊里亚正赶着第一班邮车从大街经过。

他的独家标志——一面黄色的山鹰绣旗斜斜地插在车杆上。阿琳娜目送这面绣旗消失在晨雾之中，却惊奇地发现对面街角书店的壁灯下倒挂着一只黑色的蝙蝠。

那位大学生就要来了。

阿琳娜注视着书店壁灯下的旧书桌。平日里大学生就坐在那里，代人写信。阿琳娜屡屡想越过街道请他代写一封信，羞怯的绳索却将她的脚步绊住。但愿老天能赐给她一个走到他面前的理由。

书店里静悄悄的，大学生正埋头修理他的笔帽，突然感觉到有个影子飘过来。他抬起了眼，一袭花裙映入眼帘。这熟悉的双层镶边碎花裙子，曾无数次在他的眼中跳跃，牵动他的心弦，却始终隔着一个街道的距离，绽放在灰色大街的对面。他常把对面的一排房子想象成舞台上的布景，而阿琳娜无疑就是这幕戏剧中的女主角。她健康、活泼，身姿宛如林间的小鹿。哦！裁缝家的小女儿，美丽的阿琳娜，终于出现在眼前。

“您好！我特意过来告诉您，您头顶的灯下挂着一只蝙蝠。”阿琳娜指着他上方的壁灯说。

“您好！”大学生屏住呼吸，怀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站了起来。

“蝙蝠不该出现在这儿。”大学生说。

阿琳娜避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羞涩，低声说：“顺便请您帮我写一封信。”

大学生的心跳得更快，似乎要跳出那浅浅的胸膛。

他赶紧收拾好钢笔和纸张，定神捕捉阿琳娜那细细的声浪：“亲爱的米哈伊尔先生，感谢您九月里的到访。我们在比斯庄园郊游的时光多么美好！我时常想起您狩猎时的勇敢。”她说完这一段话，声音突然凝滞。大学生刷刷书写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抬眼去看阿琳娜，发现她黑色的长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可是您一去就没有音讯。您忘记你的阿琳娜了吗？”她带上了哭腔。“我昨天在井台上摔坏了木桶，今早又弄丢妈妈的针套。我的心时时追随着您，您却对我不理不睬。”阿琳娜拖着哭腔一口气说完。

大学生的笔停在了空中。

他的心中有一百只山鹰在撕扯，搅起漫天烟雾！头昏脑涨的大学生不知道写什么才好，他拒绝那些句子，只能听从他心中的阿琳娜的说话：“您久无音讯，莫非是身体有恙？我去了一趟那里，祈求您一家平安。我在学习针艺，为妈妈分担工作。”阿琳娜又补充一句：“信是托书店里的大学生写的，您的回信不要寄到我家，可以寄给他。”大学生的笔下写道：“信是书店里的大学生帮我写的，我很抱歉打扰了他。”阿琳娜最后说：“期待您来看我，我将为您献上酿糕。”大学生的笔下写道：“为了感谢他为我写信，我将为他献上酿糕。”完毕，阿琳娜说出了一个地址，大学生帮她写好信封，将信纸连同信封交给她。阿琳娜微微鞠了一躬，留下酬金，掉头就走了。她当天就把信投到邮局。

那天晚上，大学生发现自己疯了，因为那封信的缘故。

一定要赶在伊里亚出发之前截下那封假信，不能让米哈伊尔读到假的阿琳娜。他赶早就跑去邮局表明来意，伊里亚一言回绝了他。邮车按时出发，大学生懊悔莫及，把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

十多天过去了，对方依然杳无音讯。阿琳娜忍受不住，又跑来写第二封信。她开头就说：“亲爱的米哈伊尔，等待漫漫无期，我心欲碎。”大学生觉得这句话再一次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顺畅地呼吸。他不想写却也不敢再改写了。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偷偷画了阿琳娜的肖像。于是他说，不如我给你画一张像寄给他，胜过千言万语。阿琳娜破涕而笑，高兴地接受了。

大学生画好了她的像，习惯性地在画的一角签上自己的名字。阿琳娜来不及好好欣赏画中的自己，就把画寄出去了。

连续寄出两封信，阿琳娜收信的心更加急切。她天天跑来询问回信的事情。

大学生苦恼不已，只能又拿起了笔。他心里想着阿琳娜会说什么？依旧是那些幽怨悲切的话么？他想着戏剧中的阿琳娜会说什么？根据他在戏剧中学到的，对于一个曾经热恋又突然变得冷漠的男人来说，最好的莫过于传递给他“我现在很好”的信息。

等着瞧吧！

于是他代阿琳娜写了一封信，告诉米哈伊尔，自己正在向大学生学习识字，大学生教她朗诵古典的诗歌，她觉得那些诗句有一种触及心灵的真诚。虽然生活过得很充实，但也很乐意能读到远方朋友的来信。

几天后，米哈伊尔真的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赞美阿琳娜的进步。他在信中说：感谢老天！时间让阿琳娜蜕变成懂事的大姑娘了，又说学习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大学生觉得这封信的内容无法向阿琳娜解释清楚，就留下了信没有给她朗读。

阿琳娜接连失望，转而寄望于牧师的帮助。她再也不来询问回信的事情了。

三个月后，大学生接到一封米哈伊尔的来信，信是寄给阿琳娜的，请他代为朗读。这是一封向阿琳娜求婚的情书。

至此，大学生才知道写假信的代价——他要赔一个阿琳娜给米哈伊尔，也要赔一个米哈伊尔给阿琳娜。他感到自己又疯了。整整一天，大学生吃不下一点食物，看不了一行书，他的脑子里盘亘着那封求婚的情书。

一夜无眠的大学生，再也无法回避自己真实的内心。他拂晓就守在阿琳娜去往那个地方的路上，他要陪她去，在她面前坦承一切。

晨雾朦胧中，阿琳娜的身影渐渐清晰，大学生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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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岳才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