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炮仗凳
老家的房子里以前有一件旧物,像一只小船,我们管它叫“炮仗凳”。“炮仗”是老家的说法,也即北方人说的鞭炮、炮竹。

▲一些细小事物如叶片纹理清晰,是温暖人生的深沉记忆(配图/晓东 摄)
我奶奶把炮仗凳视为宝贝,放置在老屋的正中央。炮仗凳,其实不是一张凳子,是一部手动搓炮仗的机器。它是用木头做成的,丁字型,高度有1米多。炮仗凳中央处悬下来有一块弧木,似船锚,与下面一大长方凳仔的弧形面相平行。
小时候,我趁奶奶不在家时,就爬到凳子上,使劲地推着“小船”中间的木头,晃过来晃过去,过瘾得很。奶奶回来后,发现了“小船”被人动过,我少不了挨一顿揍。
老家盐步,是佛山南海的一个小镇,也是一个古老的地方。据史载,公元前196年,赵佗受封南越王时,此地已成村落。到了宋代,因其地貌酷似蟾蜍,称为“蟾浦”。清光绪年间,在此设盐务局,专司盐管事宜。而广州方言“蟾”与“盐”谐音,后改名“盐步”。
盐步临近广州,工商业发达,手工业制作历史悠久,藤织和烟花炮仗是当时的两大支柱产业。新中国成立前,盐步已有许多生产炮仗的小工场、作坊。20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那里的家庭手工作坊便再次兴起。
当时,炮仗制作全靠手工,属于劳动密集型行业,全民皆“匠”。小镇上的家家户户都参与其中,赚些家用帮补生活。从3岁小孩到80岁老人,都进入炮仗各种工序的劳作当中,走过街巷常常会听到“嚯嚯嚯”的搓炮声。
那时,奶奶年龄大了,干不了农活,于是洗脚上田。她把珍藏多年的一块坤殿木从床底翻出来,请镇上的木工做成一张炮仗凳。
老屋的对面,有一家炮仗搓炮加工车间。奶奶从车间领回炮仗壳加工。听奶奶说,炮仗制作流程非常复杂,有好多工序的,分别是造纸、卷筒、切筒、搓炮、齐炮、埋炮、入药等等。
每个工序都有严格规格、标准的。搓炮仗壳这个步骤很关键,既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需成年人才可胜任。搓炮仗壳又称“行船”,一般每天都要搓炮行船十几个小时,累了就换一个人来接力,以保证“小船”不停下来。好几天辛苦搓好的一萝筐炮仗,可以换回来一角、两角的工钱。
父母平时工作很忙,很少参与搓炮仗的劳动,只有奶奶一个人日搓夜搓。奶奶左手把孤木提起,右手把装好的纸筒炮壳放到长方凳仔前,然后用柔力把孤木推送出去。那原本松垮的炮仗壳被木头重力碾压,变得十分结实。
昏黄的灯光下,疲惫的奶奶慢慢闭上眼睛,但手依然惯性地推着炮仗凳的木把手。“嘭”的一声,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到木方上了。她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水井旁,打了一盆水,洗了洗脸,又继续回到座位上搓炮仗。
那时,我的“任务”是用一支特制的钢针,穿好空心的炮仗壳,然后递给奶奶行船搓实。大约有三至五支针,一支针一般要排上两个壳。
穿炮仗壳要有统一的方向,要仔细看清楚炮壳纹路。不小心穿反了,行船时,炮仗壳会散开来,变成废品,要被扣工钱。
我把奶奶搓好的炮壳,整齐排列在一格格木托盘中,这工序叫“齐炮”。到了交货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时刻。奶奶挑着装满炮仗壳的两个竹筐,我一步一跳跟在她后面,看着车间的工人检查、收货、发工钱。
上小学后,我又跟着姐姐们参与到另外一个工序“上皮”——为搓好的炮仗壳粘贴一层花纸。这也是手巧的活,得有好的耐性,上不好,也会变成废品。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一个小小的炮仗,要经历多少人的日夜操劳,才能成为“春风送暖”的吉祥物,为人间增添喜庆。
后来,炮仗加工成为高危行业,加工车间逐渐搬离了盐步,于是奶奶把炮仗凳卖掉了。
记忆中的旧物,也曾是一个地方风物的历史见证。时光不语,岁月更替,更多的是对故人无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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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岳才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