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守一场晴天雨
似乎每一场雨的来临,都有预兆。
祖母用她一生丰富的阅识,教我看云识天气。
比如看阴着的天空,有滚滚乌水流云,听雷公“轰隆隆”地敲鼓唱歌,观望夜空长毛的月亮与稀疏的星子。这些,统统都是雨的开幕式。
祖母说,四季的雨,各有特点。春秋的雨,绵绵又瑟瑟,冬季的雨平静而沉思,这三季的雨,我们尚可未雨绸缪。出门上路,戴斗笠、穿蓑衣、撑油纸伞或洋布伞,来抵挡路上的大小雨。
夏天的雨,热烈且粗犷,突兀骤来,令人猝不及防。最不好防守的雨,是夏日晴天里忽然而至的“太阳雨”。
那时,在渔村夏天,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女生,意味着什么呢?
写完薄薄的暑假作业,我会爬矮树,用粘了蛛网的柳条做的网球拍子捕蝉;我会下浅湖,采莲、摘菱、挥动长把镰刀,割带刺的芡实杆和芡实果;我还会提着瓦瓷包壶在田埂上快步走,给“双抢”的大人们送去冰凉茶水。精力充沛得如同一只想飞天的多脚蜈蚣,一点儿也不觉夏季日头长,不舍得把晴好的正午时光,铺张浪费在宽躺的凉席上。
祖母不允许我中午在烈日下游走暴晒,怕我中暑,怕我身上长疖子,怕我不小心溺水。祖母安排我稳坐在堂屋与小三间连接的巷子门口的板凳上,重复着读旧课本写生字。顺便,看守禾坪中晒的稻谷与禾坪边竹架上晾的衣服。其实是要我守护好疲劳的大人们的午休睡眠,不被突如其来的夏雨,扰乱了方寸。
小巷的两道墙檐下,两株葡萄藤蓬勃地牵连着,已然当了屋顶。小粒葡萄跟葡萄叶一般青绿,共同携着希望茂盛成长。它们摆出一副交头接耳亲密私语的模样,挡了强光遮了荫。小巷前后两条木门一直敞着,北风当北南风向南,凉爽舒适。如果有雨,也能从葡萄叶下直接落湿到我身上。这样的小巷,渔村叫作“天井眼”。
那个夏季,好几场突降的太阳雨,是我最先从“天井眼”吹出尖厉的口哨声:“下雨啦,收谷子收衣服啦!”午睡中的大人被我唤醒,赶急赶忙,赶走了雨,抢收了干谷子,穿上了轻便装。祖母和邻里,齐齐夸我有出息,守雨守得好及时。
轻而易举获得的赞誉,使我有些飘飘然。以至于后来的一场晴天大雨,我打盹了,失守了。
祖母知道我嘴馋,尤其喜食坚硬的、有嚼劲的豆类食品。她特意留了一簸簊刚收割的蚕豆种,为了防止蚕豆种受潮生出“叫鸡”虫,她拌上干石灰粉,选择在正中午晒。晒在禾坪中间,晒成一个小方桌状,对着“天井眼”的前门口。我以为这么小的蚕豆地盘容易收拾,这么醒目的位置很安全。我放心大胆地搭起小凳,去摘一串紫红葡萄。风吹得葡萄叶沙沙响,隐约听见禾坪里传来窸窣的蚕豆粒硬壳碰撞声。我警觉地跳下凳子走到禾坪,发现晒蚕豆种的“方桌”地面,缺了一个大角。一个模糊的、越来越小的人影,紧拽着一个鼓囊的粗布面粉袋,撒腿奔命地往自家跑。背影很像是我熟悉的邻居家汤某某同学。他跑过的泥巴路面上,留下一线白石灰印记。
我又惊又吓,怕祖母责骂我无用。慌乱地指着邻居家房子,大声哭喊:“汤家有小偷。”祖母闻讯醒来,拉上我径直沿着疾步赶去他家。他的母亲,趴开双脚坐在堂屋中摇着蒲扇,袓母平心静气说明来意,他母亲满脸不屑,无辜又不悦的样子。祖母再三解释,真不是几斤蚕豆种的事,小孩子要教育,“小来偷针大来偷金”。他母亲顿时恼羞成怒,对着我们厉声呵斥起来:“莫要栽赃败坏我儿子名声,有本事,你们拿证据来。”
我确实没本事,两只眼睛也没法看清那个背影。我怯怯地扯了扯祖母的衣襟。祖母还坚持在那与她理论:小孩子馋食,大不了随手抓一把,怎会起心拿一个面粉袋子去兜别人家蚕豆?祖母很不服气,脚尖愤愤地踩了踩她家门槛上的新白石灰迹,跨出门了。他母亲气势汹汹追到自家禾坪喊冤,赌咒发誓:“人不晓得天晓得。”天竟然阴沉下来,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那阵雨,解散一场不知输赢结局的争吵,冲走了路面那一线长长的白石灰印记,雨水浸泡,沤坏了祖母残留的蚕豆种。
多年后的一个大雨天,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汤家泥泞的禾坪上,带走了他家两个身强体壮的儿子。
许多年过去了,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眼前时常会闪现那一场失守的晴天雨。
(投稿邮箱:2469239598@qq.com,1600字以内。来稿请注明文体、作者真实姓名,以及银行账户全称、户名、账号和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等。文责自负,所有文章观点均不代表本报。推荐至上级及其他平台发表不另付稿费。)
◆中山日报社媒介拓展中心
◆编辑:徐向东
◆二审:向才志
◆三审:岳才瑛
◆素材来源:中山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