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空手而归

这一回我似乎变得聪明了。当好友约我去巡山采野蔬时，我不再像之前那样兴奋，抱着满载而归的期待。

这样，也就避免了归来时，两手空空的失落。

她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傍晚，她站在自家高楼阳台上吹春风，看到对面那家女主在阳台上收小笋，那又细又嫩的小笋焯水后，晒干了还有一大篮盘哩，足够吃到冬天。她听见右边邻居在问对面的女主人：“哪里扯这么多小笋啊？”

女主人自豪地答：“就在我们小区后山，漫山遍野都是。”

她复述给我听时，一边眉飞色舞，一边垂头丧气。除去对别人收获的野蔬羡慕之意，剩下的，全是对自身的遗憾之情。她竟错过了近水楼台的月亮：“我们明天一清早就去。”她恨不能把今夜的鹅毛弯月，此刻就换作被明天的朝阳。

夜风还会吹掉月亮吗？

山蔬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天然野食。我们没有付出栽培耕耘的辛劳，得之我们当然庆幸，未得，也谈不上失去。凡事无能为力之时，不妨持顺其自然的心态。

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的电话牵引，想到了她居住的“蓝波旺”小区。几年前她冲着这个英文意为“第一名”的彩头，为了鼓励高考落榜的女儿，买下了这套房。

房子在郴州西高铁站前边，附近有一座大山，山下有一所贵族私立学校。她的女儿在这所学校复读一年之后，仍然只达到了专科线分数。她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嘱我把这个信息瞒住所有熟人。我尊重她的想法，却不能理解她的做法，第一名确实能给人荣耀名利，但那些虚荣都是短暂的，谁能保证在漫长的人生中永远考第一？

 她说我没有进取心，也不长记性。怎么空着手来扯笋？她在电话里反复提醒我戴手套、带镰刀，带蛇皮袋。她知道我家这一片原先是菜农，这些“土法器”都该有。但我不好意思跟婆婆借，造这么大的声势出门，怕她等我不能预知的收获。

顺着她家左边的陡坡水泥路，望着远山的竹林，一步步往上爬。她气喘吁吁跑进路边一家熟识的小卖部，小气的店老板娘说每人一个塑料袋够了。她顺手一扯，六个大塑料袋，递给我三个：“一个装笋、一个装清明花、一个装蕨菜。”她把饼画得大，我把塑料袋罩住脑袋上的大太阳。走到水泥路尽头的山底，已是中午十二点。

我们在荆棘密布的山崖边放眼搜索，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根小笋。她叫我在下面托起她，攀上去扯，我说没必要为了一根小笋，两人一身泥土，搞不好摔一跤，荆棘会划伤手，还带一身痛回去。不如选择另一条路绕过去。我们走在另外稍平缓的山路寻找，目之所见的笋，要么已经长成了小竹子，要么就是被人扯过的枯笋蔸子。

“王戎不取路边李”的道理，同山上野蔬总是长在险峻多刺的地方是一样的。长在平缓的山坡的好笋，早被人采去了。只怪我们来得太迟了。人有追求，是一件积极进取的好事，但也要看清现状，量力而行。不要为了一根笋，而损伤自己的身体，得不偿失。何况不吃山蔬，我们还有别的丰盈的食物，也不会挨饿。

她又说我吃不了苦。谁愿意自找苦吃呢？我指着灌木丛一块蛇皮说事，拿蛇来吓唬她，农历三月三上巳节一过，所有的蛇停止冬眠，全出洞晒春光。条条蛇都咬人，就看毒重不重。

她只得跟着我下山。她家不远处那条骆仙湖，蔚蓝的天空倒映在湖水里，风一吹，湖面蓝波汪汪。她刚买房那时，笃定这里不久会人气旺盛，多次劝我做她的邻居。我的财力刚好维持两个上学的孩子生活费，我不想负债买房。她今天改口了，说这地是“烂波旺”。有一次，她女儿晚上十点下了高铁，等了很久，抵达这座山附近的出租车或公交车，硬是没碰上一辆，只好在街上的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到家。

轻悠地踏在湖岸路上，我看见湖沿边沼泽湿地，长满了绿油油的野水芹。故乡洞庭湖的小沟小渠，有很多比这更粗壮更茂盛的水芹，炒辣椒炒腊肉，香喷喷的。我蹲下摘野水芹，她嫌太矮小茎了，不停地说，前面应该还有很多大茎的，她就在湖岸上来来回回走。我摘了一大把，她的塑料袋里，仍旧胀鼓起一缕缕风。

我匀出一多半野水芹给她。不想让她空手而归。她闻不得野水芹那种辛烈而刺激的气味，推辞不要。        

她说这一次跟我一起出来，不是空手而归。收获，并非只看归路时手上的拥有，更有征途得当的拿捏与把握，转折处纠结挣扎中的认真思考，然后坦然地选择，也包括懂得适时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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