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水土

一立春，大地便回暖。风把树枝轻轻一抚摸，树啊草啊就醒过来了。

春天，就是希望。到夏天，只是延续着，巩固着，茁壮着这层希望。秋天的果，是希望的副产品。冬天，树叶落了，树木又进入休眠状态。或许是在偷偷伸展根须，蓄积能量，黙默静等第二年的春天，重新来一次生长。

一年又一年，树木就这样一圈圈长大。

我曾多次写到种树，我喜欢种树。因为种树，我更喜欢下雨。树木生长，不仅需要阳光，更需要雨露，需要好的土壤。尤其是我家后面这块地，是页岩。风化后形成的沙，薄薄的，不保水。没有水，树木种下去也活不了，勉强活了也长不大。

我从小就喜欢种树。这可能是天生的。看到路边的小苗，哪怕还只带着两片叶，也把它小心地拔出来，带到山上，种下去。我没有统计过，到底种过多少树。但是，在那个贫穷年代，我割茅柴，也砍过树，挖过树蔸。现在，种树是对过去砍树的救赎？感觉是那么回事。

在拱桥背住时，我就在白果树下、渠道面等地种过树。那里土层厚，过去曾是“官山”，肥着呢，种啥长啥。从拱桥背搬到大路边住后，屋后有一片旱土，还有一些沟沟坎坎的石峁荒地。这块是红页岩地，很硬。只在风化表层生长些冬茅之类根系发达耐旱植物。到下雨时，水把风化的沙子冲到沟里，积满后再带到路面上。光秃秃的后山，没有树，没有荫凉，没有风景。

父亲就开始种树。

种树的过程很艰苦。先要在页岩上挖一个一米深左右的坑。挖坑光锄头镰括根本没用。要钢钎锤子，用镐头挖，撬。父亲那一会儿没到外面做事了。整天就拿钢钎和锤子在后山上叮叮当当地敲。敲一上午不一定能敲出一个坑。一身汗水，下来洗个澡，下午又去敲。挖出坑后，再从下面的水田里挑上田泥。然后再种树。树种也没有选择。哪种树适合这种土壤就种哪种树。就近找些苦楝树、女贞树、柏树、杜仲等，都种了不少。也种了一些果树，不多。没有购买过树苗。母亲就做后勤保障工作，做饭，洗衣，烧水，也立了功劳。

每年回家过年，我就帮着父亲一起种树。平时回去，车后备厢里也常带些树苗。我心里想，要是父亲能活到我退休那天该多好，有人看管照顾这些树，就能保证它们成活。现在，这个愿望还真实现了。

母亲早躺在林间长眠十多年了。父亲也老了。耳朵失聪了，大声喊也听不见，交流十分困难，还得了病，手不停抖。坐在椅子上，一会就睡着了，已经不能劳动啦。种树的任务，就完全移交到我手上。

我没有父亲的力气大。但我赶上了好时代。我用上了电镐。

电镐比钢钎锤子镐头省力多了，效率又高。我种的树，比父亲的品种也要高贵。我种一些桂花、红豆杉、竹子。果树也较多。柿子、桔柚、枣子、枇杷、杨梅、各类桃子、葡萄等，本地有的品种，基本上都种了。过去不好的品种，要么砍掉重新种，要么喊志良来给我嫁接。有的开始挂果了，静待大丰收到来。

大路边上的这些山岭，不高，全是红色页岩。在过去的年代，应该也是有树木的。但即使有也不很茂盛。因这一块页岩区域，一直没有村庄。估计因为缺水。

老家这一带，地形地貌异常丰富。整体看，属于南岭山脉北坡的山间小盆地。发源于南岭山脊的小溪，在山间冲出些平地，靠江边易灌溉的地方，先民筑坝提水，开出一些水稻田。靠山脚有溪水可利用的地方，开垦出梯田。而这块页岩区是丘陵。页岩区过去，万亩良田坪，又是石灰岩的地区。高山区却又是花岗岩区。

这地方开发也较迟。明朝在这设立巡检司。有记载的墟市是咸丰年间建的。石背街的建构很像奉化溪口镇。一条街道沿郴州到汝城的古驿道延展。清中叶，广州一口通商，从乐昌到资兴的驿道也在这交汇，就有了戏台下、水巷等小十字街，曾经繁盛一时。镇里的商户来自五湖四海。来的来去的去。现在，能找到来处最早的住户，也只有四五代人。多数从事饮食、小点、客栈等业务，还有打铁、榨油、制衣、石匠、竹木匠、油匠、屠夫、郎中等。学校一直到民国时期才有，利用旧巡检衙门办起高等小学堂。几百年历史，真正快速发展还是我国改革开放这四十年，大了几倍。

过去，地瘠民贫，没有大户人家，也没有浓厚的文风，也没出过有名望有影响的人物。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人可比种树要难得多。

在河边肥沃地区，还是有些参天古树的，樟树、枫树、乌桕、槠树等。说明只要条件合适，还是可以长成大树的。

退休后回到家乡，利用自己的知识，当个“乡贤”可好？有空就去学校义务上上课，或者办一些写作之类的辅导班，对一个地方文风的养成应该是有益的。

春分这天，下着毛毛雨。我打着雨伞，又种了三十棵树。我也是醉了。我的发小们也笑我，也许根本吃不到果子，也许收获还不值种苗钱，何必太认真。我说我种树没有功利，你们信吗？也许会得到回报，出汗不就是一种回报？总之，我就义无反顾去种，漫山遍野种，见缝插针种。

老家有句谚语：六十不种树，七十不添衣。我五十就不再添新衣，捡小孩旧衣穿。但六十依然种树，七十八十能种也种。种树，图的不是回报，种下的是对这片乡土的感情，种的是对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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