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叶落，一边花开

每个工作日的早上，我都会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一个个可爱的小天使进入校园。与我站在一起的有一位保安，两位辅警，还有一棵木棉树。

那棵木棉树曾被一场台风拦腰截断，裸露着突兀的伤口。曾以为它会失去生命力，没想到它用剩下的躯干抽枝散叶，春天到来的时候，花又开了。

木棉树下，经常能看到一对父子牵手走过，每次他们都会礼貌地跟我打招呼。看着昔日瘦弱的男孩一天天长大，像一棵茁壮成长的小树苗，自在成长。我见过暴风雨，当看到一株小苗在泥泞中又坚强地挺直了腰，那种感动，如山花开满谷。

时间无言，目送一场一场的生命，却从不辜负认真的成长。

两年前，这个小男孩还是我班上的学生，他的母亲患乳腺癌晚期，窘迫的家境，让她不得不放弃住院治疗，只靠一些中药控制病情。他们一家五口挤在一间低矮的瓦房出租屋，靠着做泥水工的父亲维持着一家生计。患病的母亲如常照顾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旁人同情这苦难的家庭，但她看起来总是若无其事，从从容容，勤勤恳恳，日月时光由他度，辛苦也值得，尽管不容易。

她即将要走向另外一个世界，却每天都在为孩子而努力活着。她来接孩子时，会在窗外静静地凝望一会，她淡淡的眼波里，神情温柔，直到孩子发现母亲的到来。有时候我们聊天，她也不诉苦，语气轻松，吐字的唇张合微微，谁也看不到她内心的留恋和疼痛一样的汹涌，奔腾着。

小男孩读大班时，病情的恶化使她越加虚弱，面色苍白，浮肿，连双臂也开始僵硬，爬三层楼梯会气喘吁吁。但在家长开放日时，她还是来参加了活动，做了一个精美的水果拼盘，堪比星级酒楼厨师作品。孩子们为之惊讶，家长们为之赞叹，大家都以为这是这个女人的特长。她只是笑笑：我哪有什么经验，听说要做水果拼盘，我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就在手机找图片，然后买水果回来练习，做了好多遍才有了今天的作品，遗憾的是还有些水果买不到，要不然可以做得更好看。她这样的平静，让人眼里涌满泪水，内心亲切着，也拧着痛。

什么是母爱，什么是社会能见度，大概这就是了吧。

家长开放日活动过后不久，这位母亲就回老家了，后来送接孩子放学的换成了父亲。他说两个大女儿已经懂事，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只是儿子还会经常找妈妈。“我没什么，能撑得住，只是苦了孩子。孩子妈妈在做水果拼盘时，就希望她不在了，老师、同学和兄弟姐妹的爱，也能组成一个爱的拼盘送给孩子。”父亲说这些话时，抹了抹眼泪。

我见过他把儿子高举起来时快乐的笑，见过他和妻子并肩散步时幸福的笑，见过他乐观的笑，诚恳的笑，无奈的笑。但这是第一次我见他流泪。他流泪只有一瞬，却似乎流出了数年的艰辛，流出了柔情，也流出了力量。

生活总是有那么多显而易见的幸福，又总是有那么多么难以讲述的苦难。就如那猝不及防的消失，那些影子还在，气味也还在，可你却再也无法触摸，只留下四处的回忆。

我又想起了外婆。在外婆走了的那个除夕前夜，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后悔自己没有多一些去看望她，后悔没有经常和她打电话。我狠狠地用一个漫长的夜流泪，然后独自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到处转，迎着风，想要去到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地方……那种悲伤，陌生又熟悉，难过里尽是爱和深情，很多很多的故事和回忆风起云涌，在心田一遍一遍任性涤荡。

但是难过之后，还是要平静地回到家，像外婆，像奶奶，像妈妈，像记忆里每个慈爱而勤劳的亲人一样，开始在锅碗瓢盆中忙碌，洗菜切菜，为家人准备丰盛的年饭。

成年人的悲伤是不动声色的。幸好，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爱的拼盘，让苦难和美丽心愿拼在一起。就像校园里的那棵木棉树，不动声色地一面干枯，一面抽芽，一边叶落，一边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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