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擀面

小街上新开了一家兰州拉面馆，母亲说，我去隔壁下一碗。其实我在深圳不喜欢吃拉面，可能是人多的原因，店家煮的面没有熟透，吃起有些生硬，没有我记忆中的手擀面爽滑。

我还是小时候吃过手擀面。夏天里的中午，母亲放工回来，舀了小半盆面粉用水化开，在盆里揉匀面团。揉到拉扯不易断时，母亲将小簸箕搁在饭桌上，抓一把面粉洒匀，揪了一坨面团揉搓片刻。拍平面团后，拿湿擀面棍反复交叉碾压，一块小指厚，差不多脸盆底那么大的火炕粑就成了，将它放在竹筛子里。

母亲又在簸箕里洒匀面粉，将盆里的面团倒在簸箕里，拿擀面棍反复碾压，人还得围着簸箕转。越擀越薄就需要卷起来，这时，我最喜欢听擀面棍卷起面团甩去的声音。母亲两手压着擀面棍两端，从内向外卷起，再滚到怀里用力一推。母亲的姿势如同公园里老太太打太极，双手朝怀里收拢再散开去，但母亲的姿势里含有力度，或者说母亲像拉琴弦一样突然用力一扬，一曲排山倒海的声势扑面而来。待面团薄如纸，母亲洒上面粉抹匀，卷起来抽出擀面棍。咯咯的刀切声如小鸡啄米一般，切了一堆，母亲将它们抖散开。

炕熟火炕粑，然后搁在火钳上放到火灰匣里烤，直到烤得焦黄。可我等不得，我装着要烧火的样子，塞了一个草把子进灶膛，揪了一坨火炕粑就跑出去。

家里喊我吃面时，一大碗手擀面早放竹床上摊着散热。我们小孩吃的火炕粑一样大，面条听凭吃饱，父母亲因要劳动，吃的火炕粑大些，毕竟火炕粑耐饿。

清汤下的手擀面无盐无油，就着炒菜吃。夏天茄子、苋菜多，我喜欢吃茄子、苋菜。苋菜浸泡在碗里会立刻染红面汤，我们比着谁的面汤红，我们碗里白里透红，红里有绿，缺油炒的茄子有些黑，黑中又泛黄，真是五颜六色！

这些是视角上的冲击，或者叫秀色可餐。用筷子搅起几根面条，它们刚刚离开碗中又滑落下去，像是舍不得碗里的温馨氤氲。算了蹲下来吃，我夹住一根手擀面，它像泥鳅似的准备开溜，我立马咬上去，一嗦，满口的面香包围了味蕾。牙齿轻轻一碰，手擀面立刻软绵绵的，滑爽劲道。呼哧，呼哧，一口面一口菜，咬一口火炕粑，再来一口面汤，舒心，熨帖。我们满头大汗，巷口吹来的南风更加沁人心脾。

母亲端回来的拉面，我只吃了两口，面条像是生的，母亲说是这个味道。可我还是喜欢土灶大火煮得沸腾的手擀面面，根根熟透滑爽。我喜欢被灶屋弥漫的水雾和烟雾包围的温馨，还有手擀面飘来的香味，我的食欲立刻有了，我现在才知道那是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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