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猪头宴
在湖北宜昌农村,大年三十这天一定要吃猪头宴。猪是自家喂养的猪,农历冬月过后,选一个日子把猪杀了,分肉的时候,整只猪头连肉带骨砍下,挂在窗户边上晾一两天,再用盐腌制小半个月,挂到火塘边上用柴火熏起来,待到过年的时候,腊猪头就熏制好了。
到了腊月二十九晚上,每家每户都要煮猪头。猪头先放在柴火上烧一下皮,再用温水把皮泡软、洗净,然后放进大铁锅里面用柴火煮。当然,锅里面不单单只是煮猪头,同猪头一起煮着的,还有整副的腊猪肝、香肠、猪蹄、大块的猪肉。灶膛的柴火熊熊燃烧着,锅里的水由冷变热,冒出热气,接着开始沸腾起来,水的颜色也由清澈变成乳白,腊肉的香味随之飘出了厨房,跟随炊烟一起飘散到村庄上空。
煮猪头肉的时间相当漫长。铁锅里面的腊肉、腊肠、猪肝、猪蹄纷纷中途退场,放在案板上歇凉了,只剩下猪头还在锅里面,在沸腾的汤汁里面水煮。在煮的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它翻一下身,这样是为了让整个猪头熟得均匀。煮猪头的时候,也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刻。他们围在灶边,盯着锅里的猪头肉。刚下锅的时候,肉与骨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等到水开之后,最先看到猪嘴边的骨头与猪肉分开了一点儿缝隙。孩子们迫切地盼望拆骨头呢,不过主妇却说:“还没到时间,得再煮一会儿。”又是一阵猛火之后,猪嘴边的骨头与肉分离了一小半了。用锅铲给猪头翻一个身,再煮一小会儿,猪头起锅了。
把整个猪头放到案板上,得趁热拆骨头。孩子们围在案板周围,主妇一边拆骨头,一边朝孩子们的嘴里喂肉。刚起锅的猪头肉,咸香软糯,越嚼越香。孩子们嘴里吃着,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案板。主妇有条不紊地拆猪肉,孩子们在盼望着最最经典的那一坨肉——核桃肉。核桃肉在腮帮骨的夹缝里面,要拆完整只猪头,把腮帮骨拆开,才能在骨头缝里面找到它。核桃肉很小,它的形状像荷包蛋,却有两个荷包蛋那样大,在猪的左右腮帮骨里面各有一块。份量不多,也就物以稀为贵了。孩子们眼巴巴地想尝一口核桃肉呢,主妇为了不让孩子失望,只好撕下一丁点儿肉下来,给孩子们尝一下鲜。剩下的核桃肉,就得在年夜饭上出现了。
年夜饭是一年当中最丰盛的那一顿饭,猪头被手巧的主妇们搬上了饭桌。一只猪头,被做成很多道菜:猪耳朵切成细丝,掺了香菜、胡萝卜丝,做成凉拌猪耳朵;猪舌头切成薄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面;猪鼻子、猪嘴,也切成薄片,用小碟子装着;核桃肉用手撕成细条,也是用小碟子装着;那些肥肥的猪脸肉,放辣椒炒了端上桌,整只猪头,肥肉最多,必定用大盘子装着。猪头肉上齐了,再配上腊猪肝、腊排骨、腊鱼、猪脚,光景好的人家还会杀一只老母鸡炖汤,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就配齐了。
在以前物质匮乏的年代,鱼和新鲜的猪肉并不是时时有。吃鱼必须等到冬天,有卖鱼的小贩用三轮车拉了鱼到村子里面售卖,才能买到鱼。所以,过年的鱼只能提前买了熏成腊鱼。新鲜肉要到镇上才能买到,如果没有贵客来家里,人们压根不会花钱买新鲜肉。乡下人家一年杀一头猪,熏成腊肉吃到来年杀猪的时候。人们特意把猪头留到大年三十的团年饭上吃。或许是因为猪头肉的种类多,能做成许多道菜,人们认为这是最好的食物吧。猪头肉,也一直是孩子们的最爱。几乎每个盼望过年的孩子,如同盼望过年的糖果饼干一样,盼望着年夜饭上的那一桌猪头宴。每年在团年饭上吃一顿猪头宴,一年时间也就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小孩子们如地里的庄稼,一拔接着一拔地长大。
如今,我在他乡。每到腊月,我总会选一个周末,去菜市场买一只猪头回家,腌猪头肉。异乡没有老家的烟火,自然做不出烟熏肉。我把猪头挂在窗棱上,让阳光晒它,让风吹它,它也就成了腊肉,只是少了烟熏的味道,却多了太阳的味道。现在的物质条件比以前好多了,即便不用猪头,也能做出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然而,吃猪头肉,于我而言,是一种习惯,仿佛只有吃了猪头肉,才算过了一个丰盛的年一般。
我知道,我吃的不是猪头,我吃的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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