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嬉：挑花棒

少时居乡间，物资贫乏，吃蔬食喝淡水，然玩乐之事不减当今孩童，玩具均是就地取材亲自动手制作。只叹现已罕见当年嬉戏之物，只叹昔时光阴不返归。心有念念，遂以文字录记童嬉一味：挑花棒。

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孙悟空的金箍棒在不断变换花样，时而大似擎天柱时而小若绣花针。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孙悟空在我脑海里闹着，我的手藏在课桌底将一把花棒紧握着，一心只等着：窗外值日老师的铁锤举起来，与村校舍檐边高挂的厚铁板相撞，撞响一声“放风”信号指令，一群小鸭扑翅飞赴操场，玩“挑花棒”。

拥有花棒者为主持游戏的庄家。一手抓一把整齐的挑花棒，一手掌心往花棒顶面猛力一拍，双手立即松开棒，在一堆散乱搭架的棍棒里层层挑拔，由外向内一根根撤回到手中，挑棒过程中只许手触碰的那根棒移动，若触动了另一根棒，则轮至下一个小伙伴来接场显身手。最后输赢定为各自数手里花棒，多者为胜。

制作这些大小均匀、长短一致的花棒，颇费一番周折。须要选表皮光滑、内质柔韧的直枝条，湖乡的懒夹柳与垂杨柳基本符合要求。可懒夹柳四季都在作菜园篱笆墙用，挡乡野偷食的鸡鸭鹅，且常开好看的紫色木槿花。总不该去拆别人家墙篱，也不忍折断懒夹柳的枝，去刮它的皮。只得待河边垂杨柳絮纷飞之后，褪去嫩梢用柳条。

为了辨识清楚这些小棍花棒，我们用削笔刀给它们刻记号，并取上名副其实的名字。直接不刮皮的叫“青棍”，全刮掉皮的叫“光棍”，两头留皮中间空的叫“扁担”，两头去皮中间留皮的叫“肚脐”，一端有皮一端无皮的叫“手榴弹”，青皮与光皮间隔叫“花棍”——花棍最不易雕刻，称为“王”，全部合起来统称为“花棒”。每样四根，我猜想“挑花棒”的大概寓意，是四面八方皆能四平八稳吧。

我在春天的语文课堂上，想到我的柳条花棒，居然读一遍就能背诵：“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因了我一次次亲临现场，吹过柳叶吹过的“剪刀”风。我去河边折柳枝，望着柳叶倒映出一河面的绿波，会情不自禁地吟诵爷爷教过的古诗，“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我刻雕花棒时，听爷爷在一旁讲，宋朝有杨姓诗人，一支长笔写尽万里杨柳。

我在夏天的数学考室里，想起我的柳条花棒，竟已不再为“成绩思汗”，加减乘除运算一溜烟，一支笔箭，射下两只大雕蛋。

步入人生秋冬的生活场，每逢遭遇难跨越的沟坎，我再次想起我的柳条花棒，会以“玩花棒”的方式去应对：刚柔并进，排列组合，择优忘坏，转换化解。输了，也不用一根花棒棍子打翻一整条船，总是要向前寻找靠岸。

我至今也不知道“挑花棒”的“挑”，到底该念啥音？念平声，有挑起责任的担当和挑选的能力；念仄声，有挑战困难的勇气，怎么念都好，随你意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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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韦多加  三审 黄廉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