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林中草

久坐起身，向窗而立，扑面的风像是刚从火炉里出来，热得近乎灼人。

阳光明亮得像水晶，金贵，甚是金贵，金贵的东西一多，也就成了贱物，随意落在草木路面，光芒刺眼。

窗外很空旷，设计者以前瞻性眼光为将来发展留出大片土地。植物见不得土地，想尽办法占领，人工的还是自己努力的，一旦扎根，就像鱼儿扎进水里，转眼间就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树木，小草，在土地里，不要去占卦前程，所有的生命，各有各的机缘。

树纹上画出十圈年轮，留出的大片土地已悄然蜕变为一片小树林。

机器声在小树林外，建筑用的金黄色铁架和橘红色长臂，高高伫立半空，东西各一座，长臂相向。叮咚哐啷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若仔细倾听，倒有数十种不同，相比林中蝉声，叮咚哐啷声又仿佛瞬间消失。

蝉声有远近高低，有长短粗细，彼此相遇相合，像夏日午间忽来的一阵急雨，嘈嘈杂杂，既烦闷，又清凉，为夏日所特有。

除去天空，高楼占窗外最多的视野，魔术方块似的，依队排列，由南向北，由高大到矮小，直至矮小成手指头那么丁点大，方与下行的浅蓝色天空一起消失。

有个着深蓝色长袖衬衣的男子，戴草帽，穿雨鞋，拖着长长的塑胶水管来林中浇水。他背着阳光站在靠路边的草丛。不知塑胶管是装了加压器，还是他在用手挤压，水声突突地响。

林中树多，樟树栾树银杏，桂树石榴夹竹桃，它们依照自己的心性，高矮丰瘦不同，都在为了获得更多的阳光而奋力向上。红叶石楠，小叶女贞子，月月桂，它们不似旁边树木用心用力，它们任人修剪，圆圆方方，以色香示人。

林中隐约可见石板路，覆满落叶的小丘，最深处有水的光影，我没去过，不知是池塘还是荒废的荷塘。曾见一位红裙女子，在林中石板路上漫步，娇红的身影时而可见，时而不可见。

“水至清则无鱼”，林至阴则无草。林中草木丰茂，然浓荫之处竟一根小草也没有，凸显光秃秃的泥土，像是患了赖皮癣。

下班时，自动浇水器“嗞嗞”的在林中转动。林是长方形，浇水器旋转则为圆形，有些水就浇到过往的路面，积成水洼，有些草木没有浇到水，烈日下枯萎发黄。人不比草木能百年千年，而草木也不比人能自由行走，水虽在身旁，若不为根所能及，就只有眼巴巴地看着一洼清水而干渴，而生命岌岌可危。

树阴稀疏处，小草翠绿，绒绒的，适合小孩蹒跚学步，坐在远处的父母不必担心小孩磕到碰到。树阴之外，近路边的草丛，萎蔫，绿中带黄。

浇水的男子大概是园丁吧，拿着塑胶水管为浇水器所不能浇到的小草浇水。旁边浓树成荫，水管的扬程也很远，他却深怕漏浇一根小草，宁愿站在阳光下一步一退，直至草地上有水溢出。

渴中送水，不逊于雪中送炭，这样的人是好人，这样的事是好事。

蝉声一浪一浪地高涨，恣意叫嚣夏日的炎热。我想关窗转身时，园丁在这片草地上浇水正好结束，在他举起手收卷水管时，我看到他扎在裤子里的衣服被拉平，在快及裤头处的深蓝色衬衣上显出一块浅蓝色——

我恍然明白，这才是他衣服真正的颜色。

深蓝色，是为汗水湿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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