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书生（香山幻游记1）

那晚，我在七星初地附近散步，一个书生装束的人迎面走来。他大约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而且长得特别消瘦。按说是该把他划为“其貌不扬”之列的，可奇怪的是他举手投足中却透露出一种大家风范，让人不由地就会对他肃然起敬。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目光。在我们谈话之时，有那么一次我不小心与他对视了一眼，他那犀利的眼神如同针锥般在我心头扎了一下，此后我就开始竭力躲避他的目光，再也不敢与其正面相遇。他讲话的方式犹如和风细雨，将他的故事向我娓娓道来。

我出生在这座海中大岛。我要感谢父亲，没有让我像邻家孩子们那样去山里放牛，而是把我送入了私塾。我自幼好学，埋头于四经五书之中。蒙上天垂怜，我第一次参加乡试即顺利中举，那是绍兴三年。几年后我进京赶考，又蒙上天垂怜，绍兴八年我考取进士。天子亲封我为“朝议大夫”。虽然这是个没有实权的闲职，但是毕竟可以亲近天子，参议国是，所以年轻的我已经甚感满足了。朝中的直言让我得罪了权贵，被他们以罗织的罪名贬黜到地方。如此官场让我心灰意冷，干脆辞职隐归故里。

我在家乡过了几年清闲的日子。朝廷决定在我们这座大岛上设立军寨，承担南疆海防重任。李丞相力排众议，提名我为军事首长。我还来不及反对，圣旨已下。大丈夫当为国家效犬马之劳，所以我只能走马上任。该职务为正五品，高于知县，而略低于知州。

我们这个大岛以前隶属于东莞县管辖，所以岛上的税赋需要运送至对岸的东莞县城。可是这一带海面历来不太平，运送税赋的货船常会遭海盗劫掠，岛上的乡绅官吏常因此而担责。有一日我忽然想到一策：是否可以改香山岛为县，这样不就可以免去舟船辗转之苦了吗？这个想法让我倍感兴奋，几经斟酌后上书天子，陈述香山设县之必要。

上书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难道我的上书未被天子看到？还是他不同意而进行了“冷处理”？之后我又鼓足勇气，再次上书天子，披肝沥胆，详陈香山建县之利弊。绍兴二十二年，天子诏准香山立县，并将香山建城的责任委派于我。

选择在何处建城时，岛上民众形成两派意见。大部分人认为应该建在烟墩山下的仁厚乡，因为这里水路交通发达，是岛上著名的墟市；而另一派是本乡的名门望族郑氏，他们坚持县城应建于文顺乡，他们的祖地雍陌村就在那里。两派代表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如此纷争了多日，有一天我心生一计，做出如下提议：“建城须贵地，而地贵必土重，所以我们可以秤一秤两地的土壤，选择土重之地来建城。”双方代表都表示同意。我自小就在仁厚里长大，心中自然倾向于在仁厚建城。我命人悄悄将铁砂掺于仁厚的土壤之中。经过称重，仁厚的土壤重于文顺，于是决定在仁厚建造县城。为了消除来自文顺的反对之声，我带头捐粮千斛，资助建城。

城池建成之后，仁厚土壤中含有铁砂一事不知怎么就在民间传开了，人们因此将这座城池称为“铁城”。

未能在文顺建城一直让郑氏耿耿于怀。为团结乡里，我带头捐资，建成岛上第一座学宫，并委任郑氏主持学宫及本邑科举事宜，由此才平息了郑氏心中的积怨。

讲到这里，他问我：“我知道你是外地来的，你可去过那座学宫？”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而且根本没听说过它。

我的回答显然让他感到惊讶。他喃喃说道：“它就在城东莲峰山的南麓呀！”

我告诉他莲峰山的南边是人民医院，根本就没有一座叫“学宫”的建筑物。

“医院？医院是什么？”

他的问题当然也让我感到惊讶，我只好向他解释：“医院不就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吗？”

他不解地摇了摇头，然后背负着双手迤逦而去。

后来有一天，我去人民医院看望一位住院的朋友。那天我开着车子在医院大院里转悠着寻找停车位，无意中经过一个绿树掩映的小小水池。古朴的汉白玉栏杆，标准的半圆形水面，一道青石桥飞跨于其上。这时我脑中“轰”的一声巨响，这不正是传说中的“泮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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