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白果树
一座小小的县城, 静静地躺在莽莽的红土高原上。一条叫建国街的主街道,从南向北。几家代表县城地标的单位,隔几十米或上百米,排列着百货公司、蔬菜公司、城关供销社,以及邮电局、花纱布公司……我的家,就在城关供销社内。这是上一世纪,家,留给我的遥远印象。

供销社院内,有两棵白果树,一雌一雄 。树干粗细不一。雄的那棵,二人即可围抱;雌的那棵,则需三人才可合围。白果树枝叶繁茂,春来绿叶如盖,秋到黄叶飘飘 ;每年九、十月间,是白果成熟的季节,孩子们会手提一个小竹篓,睁大眼睛,在白果树下捡起熟透而掉在地上的白果。我最喜欢的还是冬天,雪花纷纷扬扬地停留在白果树叶上。再冷一些,变成了冰凌。仔细摘下一片白果叶,把冰凌从叶上轻轻取下,放在嘴里,呡一口,凉丝丝的。
父亲晚婚。我记事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三十多岁,短发,夏天穿一件蓝色的迪卡中山装,冬天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款式的棉衣;一架圆形的黑边近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配着一张白皙的脸,很像五四时期北京街头的知识青年,斯文而儒雅。我那时才三岁多,父亲有空就把我高高地举起,扛在他的双肩上,在白果树下来回的走动、奔跑,这时整个院子装满了我童年的笑声。
我六岁多一点,父亲牵着我的手,去红卫(东屏)小学报名。一年级的班主任是朱树荣老师。在登记同学的名字时,所有的小朋友都是七岁,到登记我的名字时,朱老师连说了两次:“田同学,六岁多一点点。”朱老师还让我右手举起来,绕过头顶摸一摸左边的耳朵,摸了两次,就是摸不着,我委屈得哭了起来。父亲牵着我的手,回到供销社,回到那两棵白果树下。为了安慰我,教我唱起了他最喜欢的歌:“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低沉磁性的声音,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很快忘记了报名不成功的委屈。

依然是白果树下,不知父亲从哪里,买到了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读初中的我开始每晚沉溺于所有的电视剧,《霍元甲》《陈真》《血疑》。轮番着看个遍,所有的电视剧看完了,还要通宵看书,每晚看一本《水浒传》,打算花四天的时间,看完这部名著。我沉浸在文学作品所描写的精彩故事情节里,一会想象着自己是手握板斧冲进敌阵的黑旋风李逵,一会想着自己是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一会儿自己又变成了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父亲耐心地给我讲述熬夜伤身的道理,告诉我要爱惜身体,不要用今天的身体,去透支明天的时间。我似懂非懂,不过我还是把通宵看书的习惯改了。
还是在这两棵白果树下,父亲把祖传的八仙桌搬了出来,教我们一家大小玩掷围签。掷围签是流传于云南红河、昭通一带的游戏,在竹片上写上老虎、豹子、马鹿等动物的名字,不同的动物,代表不同的数字。 通过投掷色子,找到所代表的数字,再决出胜负。参与人数可多可少,在过年过节,更能显示祥和的家庭气氛。父亲兴致勃勃而又异常耐心,手把手地教着每一个人,他爽朗笑声萦绕在绿中带黄的白果树叶之间。
时光飞逝 ,我已参加了工作。父亲似乎以飞快的速度衰老着,挺直的腰杆已开始弯曲,曾经大步流星的步伐,变得只能在地面碎步滑行,我却执意要在此时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要离开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故乡。父亲没有明确地表示让我留下,留在已经进入晚年时期的他的身边。只是临走的那几天,我几次发现他的目光,透过稀疏的白果树枝的枯凋树叶,望着天空那只孤独的飞雁……
离别家乡那天早上,凌晨五点,天黑得见不到手指,几声狗叫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要远赴他乡了,父亲送我。家离大街道仅几十米,我们走了很久。父亲我说:“前面的路 你自己走吧。” 我回过头,父亲站在原地 ,朝我挥手,很久没有放下。昏暗的灯光,照着他厚厚的近视眼镜。我感到了自己鼻子一阵酸楚,我不知道迎接我的是改革开放前沿的洪峰大潮,还是独处异乡时需品尝的孤寂与悲凉?

几十年来,我无数次的在脑海之中,回望这两棵家乡的白果树,回望白果树下注视着我的、饱含泪花的父亲的目光。我们想学习父亲的宽厚仁怀,但为何我们所呈现的,却是自私与冷漠。胡不归啊!多愿归时,父亲,您那熟悉的身影,在故乡朝霞之中或是月影之侧的白果树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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