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波 | 从“菠萝的海”到南方叙事(诗声/香山艺评)
栏目:文棚 来源:中山+ 王晓波 发布:2026-04-23

论黄礼孩“新南方诗歌”的诗学建构

在“新南方写作”成为当代文学批评核心热词的当下,广东诗人黄礼孩的诗歌创作,构成了这一概念极具说服力与辨识度的文本实践之一。所谓“新南方”,绝非以江南水乡为内核的古典怀旧想象,而是指向岭南及更南端、兼具海洋性与边缘性的地理——文化空间。作为从中国大陆最南端徐闻走出的诗人,黄礼孩的写作始终裹挟着南方海洋的温润与辽阔,他不将南方当作静态风景描摹,而是将其转化为扎根故土、联通远方的精神坐标系,搭建起一套开放且具现代性的南方诗学。

早在2006年,黄礼孩便在散文《南方的写作》(原载《中西诗歌》2006年第2期)中,系统阐释了对南方诗学的核心认知,敏锐指出:“其实,南方一直处于未完成之中。”这一前瞻性判断,既精准切中“新南方写作”的动态本质——突破传统乡土叙事的桎梏,转向海洋性、边缘性、全球化与现代性交织的复杂经验书写;也构成了理解其近年诗歌实践的核心线索。在这一文学思潮中,黄礼孩以中英文双语诗集《菠萝在自己名下的土地上——徐闻菠萝种植100年》,及刊发于《花城》2026年第1期的《南方景地的再造》《南方岛屿,花束上尚未开出的梦想》两首小长诗,深度嵌入“新南方写作”的主体框架。他以徐闻菠萝这一微观作物为支点,撬动起地理学、历史学与人类学的广阔视野,完成了南方诗学新文本的关键试验。

黄礼孩的“新南方诗歌”,始于对地方农作物的去客体化与“物候再造”。传统文学谱系中的南方,多是被浪漫化的岭南风物,而黄礼孩将诗歌触角探入粗粝的红土地,赋予农作物以主体性。在《菠萝在自己名下的土地上》中,“时间遥控奇花异卉,它的牙齿更爱菠萝叶/咬出的轮廓细致而性感”,这绝非单纯的植物学描摹,而是对百年种植史的深情凝视;“从十八世纪欧洲餐桌上的奢侈品/到今日东方‘菠萝的海’的味道/它们相互凝视,认出这散失于国际线上的兄弟”,则将水果升华为地理学的精神坐标。菠萝不再是被动的客体,而是携带着南洋水路记忆、全球化贸易脉络的“新南方”隐喻,正如黄礼孩所言:“说出就是一切,语言的内部荡漾出灵光。”这一转化,打破了日常物象与诗意本体的边界,为他的新南方诗歌奠定了物象重构的美学根基。

对“物”的重塑,进一步延伸为对新南方历史与人文版图的魔幻重构。新南方的核心特质在于混杂性与跨界性,黄礼孩巧妙将徐闻流放文化、雷州本土民俗与西方文学精神并置,搭建起跨越时空的互文对话。《借一碗菠萝鲜鱼汤还魂》中,汤显祖于明朝风雨中走来,一碗鱼汤便将历史沧桑化为人间烟火;《诗人于坚在菠萝地偶遇雷剧》里,雷剧草台班子的粗粝神秘,让“狄俄尼索斯爱上这酿酒又出戏的土地”;《带刺的菠萝:致东坡先生》中,一枚带刺的菠萝,成为跨越时空的诗学敬意:“真正的诗人,他/是带刺的菠萝。”这种跨文明、跨时空的对话,消解了中心与边缘的文化等级,建构起视野开阔的南方诗学,也铸就了新南方诗歌粗粝、热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独特气质,与江南温婉诗学形成鲜明分野。

黄礼孩的诗学实践,深度介入新南方的时代变迁与现代性反思。新南方不仅是历史的,更是当下剧烈变动的经济场所与科技场所。《你坐在红星农场树下喝菠萝酒》中,“无人机飞过菠萝的海……巴厘已经换成金钻凤梨,100年前从新加坡引种/今日出口新加坡”,敏锐捕捉到技术迭代与全球化贸易的双向流动;《认识菠萝是走向生活的另一条道路》里,面对AI时代,“那草丛中的蚱蜢/它是我慢板的时光,而未来你用AI生成/大地上所有的事物,未曾触摸过的都有空洞的风险”,以自然本真与技术虚拟对举,展开对现代性的清醒审视。他不沉溺于农耕时代的挽歌,而是以开放姿态探讨技术、资本与自然野性的博弈;同时,《种菠萝的二哥》刻画了被命运苛待却依然俯身大地的农民形象,“他未曾瞬间拥有过大江大河,我为二哥落下眼泪,大地转过了它的身”,对底层个体的温柔体察,赋予新南方写作厚重而真诚的人文底色。

将菠萝从农作物提升为认识论工具,是黄礼孩新南方诗歌的核心突破。

正如黄礼孩在《南方的写作》中剖白,他不愿流连于博尔赫斯式充满“庭院、阴影、长凳、门厅”的怀旧南方,也不想陷入帕韦塞式、仅作为反思现代性之镜像的封闭乡土,而是渴望“回到自己的脚下”,以“写作这行走的火焰,燃烧出时代之路”。这种拒绝固化、持续向外突围的诗学自觉,让他在新作中轻盈跨越古今中外边界,将菠萝锻造成跨域流动的精神媒介。对他而言,“南方,作为一种当代思维的语言还乡”,诗歌需具备吞吐异质经验的能力,在“复杂而丰饶的南方”之中,让地方性知识转化为“通往新奇南方的心灵之路”。

如果说菠萝诗集是黄礼孩在微观物象上的深耕,那么《南方景地的再造》与《南方岛屿,花束上尚未开出的梦想》,则是其在宏观空间上的精神拓荒。他将保税区、创意园、人工智能、多语思维等现代性符号熔铸入诗,描绘出“古老的航行,它是大海之身,也是新的探险”的南方图景。《南方岛屿》中,面对被AI与流量裹挟的现代人,他呼唤重新接通失落的自然感知:“那个走不出钢筋混凝土、沉迷于手机短视频的女孩男孩/终于张开一次迷离之眼,看见蓝喜鹊飞入蔷薇花……岛屿,南方来的拯救大师,生命仿佛在郊外找到自己的月亮。”这正是新南方写作的核心命题:在科技与资本的汹涌浪潮中,如何守护人之为人的“天真之气”与本然灵性。

从菠萝诗集的微观物象深耕,到两首小长诗的宏观空间拓殖,黄礼孩以红土为纸、海风为墨,将南方的苦难与狂欢、传统与现代、本土根性与世界视野熔于一炉。他的诗学实践深刻表明:“新南方诗歌”写作并非地域标签,而是一种始终未完成、抵御现代性异化的诗性感知方式。当菠萝的红土气息与保税区的时代代码相遇,一种扎根大地、面向海洋、兼具人文温度与批判精神的新南方诗歌已然成型。在中国当代诗歌版图上,从此多了一片被海风浸润、被菠萝叶拓印的开阔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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