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君

公司里的同事们都叫阿君小美云。因为她很像香港明星邝美云，五官分开看没一个长的好，但放在她的脸上就漂亮得令人眼前一亮，而且她身上那冷冷的韵味也是让人一眼难忘。

我进公司的时候，她已经是名小主管了。给我的印象是聪明、时尚、漂亮。而且她的衣着打扮是很正的港风。要知道在20世纪90年代初，内地大部分地方的年轻人，时尚感还是没有香港那么国际化。

随着接触多了，慢慢我对阿君有了些了解。她来自广西的一个山村，初中毕业就来广东打工。相对于我来说，她已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员工了。这家香港公司刚进内地建厂时，她是第一批进厂的工人。从生产线做起，因为聪明肯干，工作熟练，提拔得也快。

阿君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以微笑面对人。在公司里，除了几个小伙伴，她很少扎堆闲聊。她的办公桌上随意插着几枝姜花，洁白而清冽。和其他人的桌上那大捧鲜艳的玫瑰，浓烈的香水百合相比，显得有点寡淡。

可能阿君也是比较喜欢邝美云，桌上的收录机样品总是反复播放邝美云的歌《堆积情感》《伤心的我》《未曾深爱已无情》《再坐一会》......

茶歇时，她同办公室的人抱怨说：“总还放这几只歌，耳仔都听出耳屎了。”

宿舍里的座机电话，大多是找她的。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也很多老乡。一到周末或者假期，就看不到阿君的身影。一般晚上很晚她才会回来，有时几天不见。回来时总是笑容满面，两手都不会空。要么一大捧鲜花，要么是一个大公仔。第二天肯定会有最时髦的衣服上身，到公司里开小型时装发布会。

其实，阿君那么青春亮眼，是招人妒忌的。但难得的是她性格好，工作生活中，我从未见过她与人发生争吵。

一位和阿君一起进公司的大姐私下告诉我，阿君曾经有一位非常爱她的男朋友。以前经常看见他来找阿君，那男孩脾气很好，对她百依百顺，后来跟随家人移民出国了。刚出去那段时间还整天打电话来，说拿了绿卡后就和阿君结婚，带她出去。阿君有一次告诉大姐：她相信男朋友会回来娶她的。曾经的他是那么痴情。

“这话我信。”大姐说。“公司的同事都见过。那男孩捧着一大捧玫瑰花，来公司门口拉了条横幅正式求婚。那个场面好浪漫。”

“那，阿君为什么没答应？”我问。

“好似说男仔的父母不同意吧。理由是不准他和外地女孩结婚。如果他坚持和阿君好，就不为他办出国移民。”

又说：“其实男孩的父母不是嫌弃阿君本人，而是嫌弃阿君的家庭。阿君是被她父母收养的，还有个残疾哥哥和上学的妹妹要供养。阿君这个女孩很孝顺，每个月的工资基本都寄回家了。”

大姐叹了口气：“于小姐，你别看阿君平时穿得很时髦，那些衣服大都是香港的QA经理金小姐送给她的。”

我的日子在工作、学习、准备出国的忙碌中过得飞快。

这天，我接到中东客户的传真，说最近的一批收录机的船期提前了，希望尽量加班出货赶上。我决定下车间看看情况再回复。

路过QA办公室，眼睛里闪来一束鲜丽的色彩。阿君的办公桌上竟然摆放着一大捧玫瑰。

“真漂亮。”我脱口而出。

阿君抬起头，脸颊粉红粉红的，两眼笑盈盈看向我：“于小姐好。”

“真漂亮啊，阿君。这玫瑰和你一样漂亮。”我由衷赞道。

“谢谢于小姐。”

她很自然地伸手抽出几枝，走到我跟前：“送给你。”

“我现在有事下车间，回头来拿。”

回来时，阿君已经将那几枝玫瑰修剪插进了一个水杯里。

“我放了些糖，可以开好久。”她说。

那玫瑰装饰了我的办公桌，给忙碌的时间和辛苦的工作增添了些美好的小情调。

阿君桌子上的玫瑰花持续了大半年，质检的歌曲也换上了粤语流行金曲的原版。

陆续听到了些八卦，说阿君有新男朋友了，是公司的日文翻译小张。

小张我认识啊，名牌本科毕业生，读的就是日语专业。他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除了工作时跟着那几位日本主管进进出出，平时很少和同事们闲聊来往。不过小张的为人倒是很和善。最常见他两耳塞着耳机，见人就脸带笑容，点头哈腰的。知道他是跟日本人打交道的习惯，同事们也见怪不怪。但我知道小张已经办好了去日本留学的所有手续，就等开学了。

“那，阿君呢？”我问了同事。

“小张让阿君抓紧时间学日语，到时可以申请去陪读。”

“太好了。”我想。

我真心祝福阿君有一个美满的爱情结果。因为她真是个好女孩，那么美丽那么善良。

临走前，小张手紧拉着阿君到每个办公室告别。细心地给每位同事送了份礼物——两双运动袜，边鞠躬边说着：“谢谢关照。请以后多帮忙照顾阿君。”满满的诚意和爱意让人很感动，阿君脸上含羞笑着，但两眼红肿。

我隐隐的有丝丝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如常，平静而忙碌。

一到晚上，宿舍里的电话几乎没人用，大家都很默契地等着那来自日本的铃声响起。

阿君办公室里，每星期都有人捧着新鲜的玫瑰花来。

听说小张出国前留下了一笔钱，让花店每星期送一束又香又艳的玫瑰花来。

感受得到的变化是，晚上宿舍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来自日本的却越来越稀少。

半年后，阿君桌上的玫瑰花换成了姜花，冷淡的开合。阿君脸上的红云渐渐淡去，额前静静地爬上细纹。质检卡机里邝美云的歌声响起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了。

“共你无缘怎相逢

情心怎料未浓转冻

乱我心柔情

痴心被轻碰

怎知转眼便遭冰封

无声叶絮飘送漆黑晚风里

陪我扮作洒脱暗盖唏嘘

能否自你转身去后长黑暗

而不想你望太真

像个泪人

现我如同空心人

无心的身无言的抖震

是我不留神

痴心被牵引

偷偷想你待在凳”

是啊，爱情是个寻梦的过程，一旦成真就是喜乐，一旦梦碎，便是一首让人不忍再听的哀歌。

每当此时，茶水间里原本喧闹的人都沉默不语。 

弥漫在同事们心中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不知恨谁，连一个横刀夺爱的人都没有。

三年后，我离开了这家香港公司，也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回到内地，回归我母亲希望的平静而普通的生活。

又过了多年。

这天在茶楼里遇见一位原来公司的旧同事，大家开心地聊起分别后的生活。

某个时刻，我们突然安静下来。

她说：“我知道于小姐你在公司的时候，很关心阿君。”

我深吸了口气：“她现在怎么样了？”

同事说：“还好。小张没有了消息后，阿君真的伤心了好久。大家也都体贴她。后来嫁一个同乡，返乡了。听讲婆家人对她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长舒口气。

回家的路上，车内的音响放着邝美云的《雪花》：

“这一路行来寂寞又沧桑

然而请别为我悲伤

心中有你就温暖

你是我情愿追随的方向

明知道注定要孤单

我还是乐于承担

告别所有的梦

流泪但是不回头

我今生冷的时候多

感谢你将我拥有

但愿在许多年以后

终于你会了解我

一朵雪花能融化的快乐。”

就算情还在，可是山长水远，会随着时空顿挫萧索，一定是回不了头的。与其痴情，与其让自己的痛苦成就一段别人茶余饭后爱的佳话，不如只当是错走了时光隧道，把梦的碎片还给各人。

如果阿君现在在我的面前，我会对她说：你已经找回了之前的自己，风起时能想起该如何微笑，风停时再不会孤单沉默。

祝福这美丽善良的女孩，减掉情重，缓慢行走，再远的路，可以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祝福她，人生从此在平静无恙的状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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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韦多加 三审 黄廉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