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坤||后房宫夜话(乡域/散文)
栏目:文棚 来源:中山日报 作者:陈维坤 发布:2023-07-26

乡村夜话

我们村有座李厝宫,俗称后房宫,位于村子中心的高点。前面是晒谷场,再往前淳公池连着邹厝池,邹厝池边又是二房祠埕,登高一望,感觉非常空旷。

夏夜,无论天气多么燠热难耐,一踏上后房宫,立即就觉无比清凉,故官塘有俗谚“爱凉后房宫,爱食后山亭”。晚饭后,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门楼肚很快挤满了乡亲们,大家一同享受凉风、闲聊,有时也安静地吸着烟,偶尔有人在凝望星空。

进宫有6级台阶,都很高,大人们一步一级就上去了,我们则两步登上一级,更小的孩子需手脚并用。台阶两侧的麻石,成为村中一代代孩子的“滑梯”。左侧的麻石,一大队小孩沿顺时针循环滑着,右侧刚好反过来。站在正门上往下看,队形如蝴蝶的双翅,颇为有趣。天长日久,麻石非常光滑。大人们笑骂,孩子们的裤底烂得快,都是这麻石惹的。

大人和小孩,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各自寻找自己的乐子,互不干扰。

既是闲聊,当然带着随意性,大人们的话题通常由新近发生的事铺展开来,哪个有趣讲哪个,谈到哪里算哪里,好比天上的星星,不知哪一颗会成为流星,更不清楚它最终滑向何方。比如聊到吃的,就会带出一长串与吃有关的故事。

发现又有故事听,我赶紧凑过去。这些故事,生动有趣,听一遍,能够记住一辈子。现试录几则,以供一笑。

一次,一个外乡人来后亭市摆卖糯米粿。有乡亲质疑,糯米粿好吃是好吃,要填饱肚子,不知要吃多少个。小贩说一般人20个管饱。有人接口,那要是能吃四五十个怎么算。小贩也“嘴硬”,身子一挺,高声说,吃50个以上,分文不收!

赌局已成,人们纷纷围过来。接口的,正是村里孪生兄弟中的哥哥。吃到第31个时,速度明显变慢了,仿佛车子转入了陡坡。小贩不禁有些得意。眼看就要输了,哥哥请求了一次暂停。回来后,在一片助威声中,很快攻克50大关,还多吃了近10个。小贩看得傻了眼。其实,重新登场的,是孪生兄弟中的弟弟。讲者终于揭开谜底,我也松了口气,幸好来的是弟弟,不然,肚子该像轮胎一样爆了。

弟弟是实诚人,赢了,钱却照付,一分不少。人家做小本生意的,也不容易。

又一次,两个人打赌吃2斤甜糯米饭。吃到还剩一碗时,吃者的父亲赶来了。别看是上了年纪的人,脾性却与年轻时一样,一点就着。老人家快步走到,一顿臭骂,你这人,撂下家里的活儿,跑来这里“舍衰人”(丢人现眼),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这吃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浴布替儿子擦嘴。挨了一顿臭骂的儿子,终于把最后一碗解决了。

原来,那阵子,儿子已到了强弩之末,粗中有细的父亲及时拍马杀到,用那条蘸足了盐水的浴布一抹,他趁势猛吸一口,才把最后几口饭扒下去。

听到这里,感觉嘴巴一咸。

后来,作弊一事传开了,也没有人再深究,只是佩服“姜还是老的辣”。

这一次是赌吃香蕉。双方约定,一方从小卖部出发,绕大鱼塘跑一圈,回来时另一方必须把一掌香蕉吃完,否则算输。这样的比赛真是紧张刺激:一人赤着脚吭哧吭哧地跑着,很是搞笑;另一人忙不迭地边剥边吞,样子滑稽。

跑者一脚跨进小卖部时,吃者刚好把最后半截香蕉塞进嘴里。眼看输赢已成定局,在一片惋叹声中,跑者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掐住另一方的喉咙。讲至精彩处,讲者连比带画,让我发觉这个故事是经过他的精心润饰的。口口相传的故事,哪一个不是在传播过程中被不断加工呢?

吃者料不到这一招,“呀”的一声,半截香蕉吐了出来。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分输赢。听后,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被“锁喉手”掐了一下。其实,输赢并不重要,也没什么赌注,这一过程给所有在场者带来的快乐,才是关键。

诸如此类的乡村夜话,真是让人怀念。现在想来,这些故事片段,对民俗学家们研究彼时的民风民俗,应该是有用的。

如今,每次回老家,晚饭后我喜欢到后房宫前后走一走。这里是老厝区,基本保持原状。一踏上这方天地,从前的天空便开始靠近。最大的变化却是夜空,星星再没有童年时那般繁密闪亮了。台阶也没有记忆中那般高。夹在两侧的麻石,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再也没有小孩将其当作滑梯了。我不明白,这两截短短的麻石,为什么小时候滑起来,总会有风驰电掣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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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韦多加 三审 岳才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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