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思念有声音

母亲经常跟我说，阿公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却总是接受别人的“麻烦”。看病拿药都是自己走去，就连拿个“老人钱”都是自己凌晨起床走去银行排队。在别人眼里可能会觉得这个老人怕自己子女贪图这个钱，事实上，每次拿到这千百来块钱阿公都是很公平地分给我们姐妹俩和四个堂姐，然而自己穿的鞋子磨穿底了还用铁丝绑上继续穿。他可以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跑到距离村子几公里外的地方去买大白菜，也不要我们给他做饭；天气冷了父亲想给他安个热水器，他也拒绝了，自己在村子里捡柴火煮水煮饭。

他去拿药的同时，别人都会要他帮忙捎块猪肉带个米，他从不拒绝，带回来之后还要被别人在背后说是有赚了差价的，奇怪的是阿公对此从不解释，只是说：“都是村里人，自己问心无愧，不需要别人夸也一样不计较别人的闲嘴。”

八十多岁的人了，眼不花头发不白。可能是老天都在嫉妒吧，阿公有耳聋和高血压的毛病，跟他交流就从对话变成了纸笔。在阿公那个年代，他的文化水平可以算是相当高的了。在这个年纪依然能熟练地用笔写一行行端正的字，就跟阿公的人一样正直。阿嫲总开玩笑说阿公属鼠的，所以每天总是喜欢窜来窜去的，就停不下来腿。不过，自从有一次他出门晕倒在半路后，大家一致决定不再让阿公外出了，甚至给他做了个牌子吊在胸前，写上联系方式，医生给的诊断是——老年痴呆。我看着躺在床上的阿公，还跟家里人笑嘻嘻地说无事，人老了都这样……那一刻，我突然流下了眼泪。我也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阿公生前最宝贝的就是大姐送他的手表。那是大姐去瑞士旅游给他带回来的，黝黑的手臂突兀着青筋，这亮闪闪的手表在阿公手上显得异常沉重，但是他从不摘下。有一次因为手表坏了，他找到父亲想让父亲拿去修，父亲觉得在我们这些小村镇的地方是没有修手表店的，看着阿公焦急的样子，父亲也来不及用纸笔写什么，索性摆摆手告诉他不要修了。阿公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句：“那不修了，我拿回去放着就好……”看着阿公的背影，他的步伐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轻快了，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死皮的脚啊，被鞋上的铁丝勒出了一道道痕，他走得很慢，很慢，隐没在了巷子的尽头……

不久后，阿公就去世了。阿嫲说前天晚上就很反常了，一直不肯上床睡觉，她就下床扶着他，在地上坐着睡着了，而阿公却再也没有醒过了。过几天就听阿嫲说，她梦见阿公跟她说他在卖糯米，有钱生活，把手表都修好了。邻居憨伯以前经常跟阿公下棋，也梦见过看到阿公坐在家门口，问他怎么不进去家里呢，他说他看一眼就得走了。而我，则是很无厘头地梦见在黑夜里，看到阿公的背影。这时我突然在梦里清醒，阿公已经走了，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害怕，我想看看他，于是我走上前扶着他，没了牙齿的他显得有点幽默，皱纹已经快把他的脸包住了。他把手搭给我，手上还戴着那块手表，我就这样扶着他慢慢走，然后就醒了，望着面前是一块冷漠的天花板，而我的枕头已经湿润了……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梦里的他甚至都不敢进家门看一眼，他只是想家人和朋友了……

最近，我还是时不时会梦见阿公，想起来很遗憾。我都没想到过可以给他买双新鞋子，没能帮他去修好手表，甚至连去看他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我现在写下来，不是为了给自己以前的无知和自私一点宽慰，而是想让阿公知道，在未来那一连串的长远日子里，我会永远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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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岳才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