粿味淡了,年味淡了
友人分享了一篇作家莫言写的散文叫《过去的年》,读起来特别的熟悉。莫言先生回忆的虽然是山东的过年习俗,但以前小孩子对过新年的那种迫切而又虔诚的期盼,南方北方都是一样的。在物质贫乏的年代,“舌尖上的味道”便是最大的年味。
我的家乡汕尾的年味是从“炊甜粿”开始的。“甜粿”学名为“年糕”。记忆里,我家经常在农历十二月二十一这一天“炊甜粿”。奶奶为了蒸一锅“甜粿”,经常半夜起来起火,连续蒸煮五六个小时。这不仅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因为蒸的过程要不断地翻搅,才能保证年糕味道纯正和颜色均匀、熟得透。这一天,不熟悉的人甚至不常往来的邻居都不能进入“炊甜粿”重地。按奶奶的话说“甜粿最忌生分眼”。别看奶奶蒸了几十年的“甜粿”,每到这一天,她依然格外紧张,几乎一夜未眠,担心“甜粿”蒸不成功。奶奶为了家人来年平安顺遂,蒸一锅香甜可口有嚼劲的“甜粿”,对她来说是过年的头等大事,没有之一。
农历二十一蒸完“甜粿”,二十五便开始做“龟仔粿”。如果说“炊甜粿”是长辈们的大事,做龟仔粿则是孩子们的大事了。“龟仔粿”是一种黑糖和粘米粉、糯米粉做皮,葱花三层肉瓜皮糖等做馅的糕点。像包子一样制作,然后再用印有乌龟图样的模具烙出来,最后再用香蕉叶子垫底上锅蒸就行。这一天,全家老少起个大早,有人和面,有人清洗修剪香蕉叶,有人切肉和葱花等,所有一切准备完毕,大家便围着一起开始分工“做粿”。自有记忆开始,我便参与做“龟仔粿”这件事,家里的小孩子们或者把面搓成小团,或者用模具烙印,或者把做好的“龟仔粿”垫上香蕉叶等等。总之,做“龟仔粿”这件事,每个小孩都可以派上用场的。虽然年年参与做“龟仔粿”,但这种糕点我是从来不吃的,一方面嫌弃它口感甜腻,另一方面对葱花三层肉瓜丁糖实在没什么好感。我高中同桌的妈妈却对此非常喜欢。读高中的时候,同桌经常会买些“龟仔粿”带回去给她妈妈吃。后来同桌与父母都定居深圳了,偶尔还会让我寄一些“龟仔粿”过去给老人家品尝。同桌一家人都是印尼归侨,家里的零食都是印尼口味的,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读书时去他们家里,她妈妈每次都会自制各种糕点给我们尝鲜。这些带着异国风味的美食,印在我的内心深处,久久不能忘怀。这么会制作美味糕点的阿姨竟然喜欢吃从小被我嫌弃的“龟仔粿”,可见,每个人都会用独特的味觉来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热爱。
做完“龟仔粿”,农历二十八这一天,奶奶开始“炊发粿”。相比甜粿、龟仔粿,发粿则容易多了。它只需要把面粉、酵粉和赤砂糖一起和好,盛在小碗上蒸出来就可以。
过年所制作的每一种“粿”,每一种食物,都是为祭祖做准备的。每一种“粿”,都有它们各自的寓意。“甜粿”意味着来年的日子甜蜜,亲人圆满;“龟仔粿”祈愿每一个亲人都能健康长寿;“发粿”则是希望生意兴隆,年年发财。奶奶是一个守旧的人,年年守着老规矩,我们家的每个节日都按着她的要求过。年轻的时候觉得大人真是俗气,时时刻刻不忘高升发财。随着年岁渐增,现在反而觉得,越是俗气的东西越是接地气,越是长久越是温暖人心。在人世间,谁都离不开人间烟火,谁也不能免俗。
一转眼又到了寒假,眼看着春节将至。妇人们忙着扫舍买年货,街道一天天地热闹了起来。大人们忙得热乎,但身边的孩子们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如今的孩子们,过年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稍长一点的假期。那些传统的习俗,很多已经简化了,至于各类“粿”也可做可不做,甚至很多年轻人都分不清甜粿、龟仔粿和发粿的区别。有时候不禁感慨,才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间隔也不过是两代人,虔诚又浓烈的年味会消失得如此之快,两代人的感受竟然会如此截然不同。中国传统节日的内涵主要是“团圆”,而表现出来的形式则是一切“吃”的东西。只要有“吃”有“团圆”,在中国老人的心里便是“圆满”。而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年轻人对于传统的“吃”已不再渴望,信息技术的发展让“团圆”随时可以实现。“过年”,对他们来说跟平时的任何一个假日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差别。
现在,粿味淡了,年味也淡了。在现代人的理念里,节日不单单包含“爱”和“团圆”,更应包含“被理解和被接纳”。唯有移风易俗,以人为本,赋予传统文化新的形式和内涵,让传统节日焕发新活力。这样,新的“年味”或许才能在年轻人的心里生根发芽,心心相印,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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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岳才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