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司背老街
天刚蒙蒙亮,杂沓的脚步声已响起。我睡眼惺忪,擦擦眼屎,不情愿掀开被窝起来,从门框背抄起扁担,挂上空桶,晃晃荡荡走出门,加入挑水的队伍中。
挑水地点在河边码头。水从南岭山脊发源,只走了十几公里,经过了一些村庄、水田,沉淀,又复清亮。老街居民日久成习,一早,家家户户都来码头挑水,缸满盆满,桶也存满。这是全家一天的食用水。

天大亮,老街街容清晰呈现。店铺在哐啷声响中打开,溜光的麻石板路上,留下了斑驳的湿漉漉的水印。炊烟袅袅升起,家家开始做早餐。
古街东西向,约两华里。两边店铺,有上百间。经营的东西也叫一个周全,从犁铧风车到针头线脑,从生产工具到生活用品,吃喝拉撒睡玩,一应俱全。
店铺连排,共墙连壁。房子成“非”字排列,布置也类似,面窄身长。前面一个挑檐,约一米余,可躲雨。门脸是活动的,营业时取开。
中间一截做厨房,最后一截是店家卧室。楼上,当仓库或住人。房子多为两层土房,偶有砖雕泥塑轩敞明亮的青砖大屋。茅房猪窝,在后街另外位置。
街的名字叫司背街。顾名思义,衙司背后的街。准确说,就是镇安巡检司背后的街。老街什么时候有的?我问过最有学问的郭爷爷,他也不知道。按名字考究,应该是先有衙司后有街。这样看来,最早不会早于明代。
过去说皇权不下县,其实不对。巡检司就是朝廷设在县下的衙门,八品九品官呢。史载,巡检衙司始设于五代,宋元明清承袭。在要津关键处设置,职责捕盗缉匪,类似今天派出所或武警中队啥的。汝城历史上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设四个巡检司。文明镇这个在西关,百丈岭下,设置于明洪武年间,清宣统时才撤,是设置最早撤销最晚的一个。

老街也是古桂阳县通往郴州州府驿道的一段。按习惯,分成三截。驿道自西入口是咸丰年间的墟场,到茅厕巷,叫上街。茅厕巷口到拱桥头榨坊,这段河滩地叫中级街。过拱桥,上坡,一直到杀人垅刑场,叫仙殿坳。
街道的布局也有特色。西端与1956年修通的汝城首条公路省道324线相连。汽车站、邮电所、食品站、供销社、缝纫社等单位大多在这一块。我们的学校也在上街,由原巡检司衙门改造而成。中级街只有一家单位,就是医院,是原民国的乡公所。公社单单在拱桥背。政府在那里办公三十余年,1980年代才搬到渡槽下。
我家住在拱桥边靠上坡的这边。直到1989年才搬离。我离开得稍早,上大学就离开了。在那生活了十七年,度过了我青葱岁月。
小溪叫文水。与古街成垂直状交叉,由南向北流向沙洲村,汇入东江湖,进湘江。码头旁,有棵千年乌桕,比水桶还粗的直径,贴着水面横斜。秋天,红红的树叶映在水面,慢慢飘零,算古镇一景。码头,除了挑水浣衣,还是我们欢乐的游泳地。架在河面的桥,是乾隆年间修的,两孔石拱,风雨廊桥,被1950年代一场洪水冲塌了。后来,在遗存的桥墩上架巨木建了木制平桥,仍为廊桥,成了居民歇息娱乐甚至聚餐的场所。我夏天常在这歇凉听故事,也算我文学启蒙的课堂。
我家左邻居是个独眼老婆婆,她家是从厚坊到街上做生意的。老头子早不在了。她平时不干啥,只看看小孩。嘴巴很厉害,经常听到她骂媳妇的高尖声。她媳妇是二婚,拖着一个油瓶嫁过来。独眼婆婆的儿子干干瘦瘦,是个乐天派,整天有顺口溜传出,笑口常开,就是有点贪小便宜。一次,村里的后生打平伙,好事者用狗的骨头穿在狗屁股肉上,故意叫他先尝。他吃完后就说:骨头都脱了,肉还没烂,奇怪。这个笑话传了很久。独眼婆婆的孙子和我倒是好朋友。我当“儿童团长”时,常带领他们到山上砍柴割草。

右上手是詹奶奶家。詹奶奶的丈夫原来也是大户人家公子。年轻时喜欢唱戏,卖青苗办祁剧团,把家产败光了,因祸得福没受影响。那会,他在供销社上班,领工资。詹奶奶的大儿子也在铁木社上班,打铁手艺精好。不知咋的,不喜欢这份工作,整天上山打兔,下河摸鱼鳖。老式房子不隔音,不闭气。隔壁说什么吃什么干什么,邻家都清清楚楚。偶尔从隔壁传来诱人的鱼香,惹得我口水掉了一地。詹奶奶说,就是国流子(我小名)最不想颈(嘴馋)。这是不可能的。人对美好事物的向往都是相通的,忍住了而已。
再上手就是一个阮姓的剃头匠家庭。他家的二儿子叫面面。比我稍大,是个鬼精。常带我们去偷人家桃梅李桔。有次,他把一砣鸡屎包在詹奶奶桌上的红薯里,惹得好一顿臭骂。面面家上首,是一户出了一个保送大学生的家庭。那会,成为多少人羡慕的对象。这些家庭,都有人在外面工作,有领工资吃国家粮的人。在我心目中,都是有钱人,生活条件比我家好多啦。这些人家的小孩都跟我玩得来。义民的养母就公开布告,只准跟国流子玩,我只带他们干农活。
那会,我家人多劳少,常断炊。隔壁邻居家境比我家好,我常常背着一个水勺,悻悻地踱到这些家中去借米。
借得最多的是“非”字街斜对面的欧奶奶家。欧奶奶家原先和我爷爷奶奶家共租过房子。好多我爷爷奶奶的故事,我都是从她那听来的。
欧奶奶的丈夫是杀猪卖肉的。民国快结束时,捡便宜买了些土地。后来全被没收了。她常常痛惜自己这个愚蠢的决定。欧奶奶慈眉善目,说话声音细细好听。她家的枇杷成熟了,常叫我去给她摘。别人家借米,次数多了会给脸色、说闲话。我小小的玻璃心常受刺激。只有欧奶奶,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家的外甥女在县城读书,放寒暑假回来,也和我玩得来。
我还有一个姨外婆,住在茅厕巷的尾端。大家叫她“聋婆”,耳背得厉害。她生了四个儿子,没女儿。我外婆就和她的妹妹说:月月嫁在你边上,你就把她当女。月月就是我母亲。姨外婆的老公当过旧政权的保长,抓壮丁得罪了人。他懂武术,一把几十斤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据说五六个泼皮拢不得边。后来,被族人处理掉了。
街坊邻居还有很多。卖膏药的老五家,打棕绳的子路家,“走日本”时从黑龙江逃难过来的方侯估家,还有染布的、打铁的、榨粉的、磨豆腐的、问仙的、打银子的等等,如果一家一家写下去,是一部世俗画面的长篇小说。
那会,已取缔了集市贸易,那叫投机倒把。有技术的人员保留在铁木社、缝衣社、加工厂、供销社等几个单位。其余全部下放,成了农民。也不赶闹子了。街面上冷冷清清,萧萧条条。最热闹的,就是常开万人大会。一串人,戴着高高的纸帽子,胸前挂块沉重的门板,写着打倒xx的字,一边敲锣,一边喊黑板上写的字,从公社大院走到四中操场。这叫游街示众。一次,我看到一个人,鲜血沿着细细的铁丝从脖子上往下滴。
到我上中学时,集市贸易才恢复。真是人山人海,像《三进山城》电影里演的场景一样。那会,也没批斗游街的了,学校也正常上课了。
恢复了高考,一切走上正轨。我在恢复高考第四年考上了大学。卖粮转户口,从此走出了老街。后来,我家在公路边建了新房,全搬出去了。我偶尔回家,也很少去老街逛。
退休后,回家次数多了,去老街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早不见儿时的老街街景。石板路上铺上了水泥,店铺也基本拆除,改成了水泥红砖房。连住户也多是从山里搬出来的,没几个认识的。
老街,那些人,那些事,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脑海深处,不会消逝,时间长了愈发清晰。每从那过一次,都有代入感,犹如穿越时空回到了从前。那一幕幕景,一桩桩事,一个个人,仿佛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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