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胜香||最想吃什么(人间/散文)
栏目:文棚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2022-08-22

最想吃什么

“你最想吃什么?”经常有家人朋友问我。

很小的时候,就想着吃个鸡蛋。有一天跟随妈妈去外婆家走亲戚。在舅舅家,舅妈煮了5个鸡蛋,分给我和表弟表妹一人一个。我手捧鸡蛋,轻轻地在门槛上一磕,剥掉蛋壳。我递给妈妈,妈妈让我吃。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待遇属于我。那颗鸡蛋是我关于食物最美好和最初的记忆了。

小时候,家里养有三五只鸡,因家里没食物喂养,每天在山坡上菜地里啄虫子吃。每次鸡生了蛋,奶奶和妈妈就捡了用一个竹篮收起来,过一段时间到集市卖了,把钱给到父亲,给我们兄妹作学费之类。有一年我过生日,奶奶在煮猪食的大铁锅里丢下一个鸡蛋,煮熟了捞出来,就塞给我。煮鸡蛋,成为我小时候吃过的最为奢侈、最好吃的东西。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梦想长大以后如果能吃很多鸡蛋,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少年时,就想吃上不掺菜干南瓜的干饭。我的少年时代,生产队的农田还没有承包到户,还需要出集体工算工分计口粮。爷爷奶奶年岁已高,我们五兄弟姐妹又都还没成年,全家只有父母两个人是劳力。一年下来,一家人的口粮细细匀着吃到三四月份就没了,只能去生产队借。等到秋后完成上交国家预购粮任务,再还掉借的粮,家里粮仓又空了,又再去借。年复一年,持续了好些年。那时家里有一个特别大(我双手合拢都抱不过来)的铁鼎罐,用来煮一家九口人的稀饭。煮饭时用竹筒量一竹筒米,加上约二十竹筒的井水,大火烧开,只见米粒上下翻滚,中火煮了好久,最终也只能煮成略带米色的稀汤,妈妈用三四粒自家种的小西红柿代替食油将铁锅滋润一下,炒出一大碗酸菜之类,一家人就着喝下稀饭,总是在碗的底部才见到几粒带有清香味的米粒。我和哥哥姐姐每人喝两大碗去上学,跑下家门口台阶时总会听到肚子里咣当咣当地响,上课不到一会儿,上几次厕所,拉两泡尿肚里就空空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实在是饿得不行。那时年幼不知事,后来想起父母,也不知每天翻山越岭去田里干活时该有多么饥饿和无力。

后来父母想办法,在煮稀饭的时候,往铁鼎罐里面加进一些菜干,有时候是南瓜,有时是红薯,冬春季有时加竹笋。总之,加进去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仍然稀得能见人影。

见到干饭,是外公外婆这些尊贵的客人来的时候。妈妈会用一只排球大小的铁鼎煮半罐干饭。饭熟了,我看见妈妈打开盖子的时候,小铁鼎里,一半是白白的米饭,另一半是掺杂了菜干红薯南瓜的五彩的饭。妈妈给外公外婆每人装上一小碗没掺菜干的纯米饭,把掺了菜干南瓜红薯的另一半装了递给爷爷奶奶。我和弟弟只能在门边远远地看着,不停咽着口水。外公外婆在我和弟弟们的注视下往往只是象征性地端了端碗,就说饱了。送走外公外婆,一转身,妈妈就将那两碗外公外婆端过但没吃过的白米饭,递给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端了白米饭看了看,转手给了身边我的大弟和小弟,自己依然端了掺有南瓜红薯的干饭,又分出一半来,才开口吃。这时,我和姐姐得以吃上爷爷奶奶匀出的掺了菜干的小半碗干饭。而我哥哥早就瞄准了鼎中的锅巴。记忆中,这就是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干饭,有一点大米的清香,伴一丝南瓜的甜味。

这种喝稀饭的时光,从我的小学一直持续到了我的初中毕业。生在偏僻的大山深处,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因此我从来没有过羡慕。我不知道,除了干饭,还有什么东西是最好吃的?少年时代的我一直都是发育不良,眼窝深陷,眼睛显得特别大,人也干干瘦瘦的。

再大一些,就想吃个饱饭。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进入县城一中读高中。站在学校食堂窗口前,递上一张三两的饭票,就有一个深褐色土烧瓷钵子装的饭菜递出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是最大的诱惑。每次下课铃声一响,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向着学校食堂冲去。窗口一时间排了好几条长队,但很快不知什么原因,队伍就乱了,窗口变得异常拥挤,大家都想早点拿到饭菜。我是很少去挤的,因为我人瘦小力气小,挤不进去,偶尔被好心的同学挤进里面去了,手里的饭钵子也送不进窗口。记得有一次被挤进去了,我前胸贴着窗口水泥台,后面全是人,我觉得肋骨都快断掉了。以后就不敢再去冒这个险,老老实实排着队,等到最后,很可能就只剩下了锅巴,那样感觉更好,因为锅巴扛饿。那时的同学们打到饭菜后,总是狼吞虎咽吃得精光,

那时候家里依旧很穷,交不起米,买不起饭票,我一天只能吃上两顿饭甚至一顿饭。但我不在乎没有吃上三餐,感觉能吃上和同学们一样的饭菜,偶尔还能吃上一两片肥肉,就感觉已经十分幸福,只可惜不能带回家给爷奶父母尝尝。高中时代我依然很瘦弱。

考大学时,我的成绩虽然很好,但毫不犹豫选择了当时国家包吃包住包穿的大学,可惜老师没给我报警校,我在首批录取中就被师范学校录取,但也不错,包吃包住,挺好的。在大学,国家发给我们每人每个月十几块钱的生活费。记得,那时一个馒头1分钱,一个肉包子5分钱。1毛5就可以吃上肉菜。

我终于可以一天三餐吃饱饭了!我感觉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人也开始长个了,一个学期下来,长胖了不少。我每天吃的都是馒头,舍不得吃肉包子和肉菜,这样每个月我可以节省下来10来块钱,用来开销牙膏、肥皂等日常生活开支。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放寒假时,我打了30个包子馒头,用铁桶提了回家孝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这也是我大学时代,关于吃的最美好的回忆了。

后来,就想吃点肉。1980年代末,我参加工作了。

一个月的工资虽然只有几十块钱,但是个人吃饱饭已经不成问题。最初几年,要帮爸妈分担一点经济负担,还要成家,我是非常节省。结婚后怀孕了,我每天也只舍得买点豆腐,多炒几个蔬菜。至于想吃点鱼啊肉啊,还是很奢侈的事。后来,坐月子了,妈妈从老家带来十几只自己养的鸡,加上人情来的鸡和蛋,先生每天煮了给我吃,这应该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吃鸡肉吃得最心安理得的了,能吃饱吃好,还不用自己操心做,也感觉很幸福。

日子在奋斗中前进。生养孩子,赡养老人,购买房子,购买车子,人情世故,无一不需要钱。但就算这样日子早已过到了每天吃干饭、经常吃肉鱼的日子。至于吃水果,还是奢侈的事。感觉水果是可吃可不吃,不是生活必需品。

后来,就想吃点水果。真正吃上水果的日子是到了21世纪。来到南方工作后,生活条件日益改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我却仍然过着节俭的生活,想着出门在外,处处都需要用钱,还是不敢大手大脚。周边的水果店越来越多了,家里也开始新鲜水果不断,但那都是买给老人孩子吃的,自己依然是舍不得吃的。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吃猕猴桃和葡萄。每次去超市或水果店,看到猕猴桃一个要五六元甚至十几元一个。有资料说猕猴桃特别能补充维生素C,很长一段时间我就买来给家里老人吃,老人基本是每天一个,孩子高中三年每天一个苹果没有间断过。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心疼地吃上猕猴桃呢?

现在,进入2022年了,人过半百了,肉也好,鱼也罢,水果也好,想吃什么,早就不是什么难事。日常生活中,鲍鱼海参、灵芝人参早已走进寻常人家中。走进商店,各种吃食,琳琅满目。能吃的品种,天南地北,春夏秋冬,琳琅满目,无奇不有。先生说,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孩子也说,妈妈你要对自己好一点。那天,偶尔说了句想吃榴莲。先生就连续隔一天买一个回家,直到我制止成功。我大呼浪费,孩子和她爸却说,辛苦大半辈子,趁着现在能吃,也买得起,就赶紧吃,钱用了还会来的。想起之前的猕猴桃,觉得也有道理,能吃,吃得起,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么?终于,自自在在地吃上了香香糯糯的榴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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