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凤凰山

傍晚时分，我站在海拔1000多米的凤凰山上。

脚下是连绵的山脉，向天边蔓延，渐渐隐入暮霭。天空触手可及，像少年般一样清新。晚风吹来，氤氲着淡淡的茶香。放眼望去，漫山的绿，茶叶的绿 。

这里，就是凤凰单丛茶的故乡，被誉为“潮汕屋脊”的凤凰山。

和大多数的潮汕人一样，我是喝凤凰单丛茶长大的，记得小时候父亲还给我们讲过凤凰山的故事。没想到，第一次上凤凰山，却是在我离开故乡30载，已知天命之年了。人生有时真的很奇妙。

我们这次住的是朋友在凤凰山上的度假屋，独立于山路边的悬崖边上。青石砖围起来的小院子，三层楼，从二楼的走廊可以一直走到后山，那里有个亭子，夏天坐在里面喝茶看落日是最好不过了。

摆上小炭炉、小泥壶，再摆上一套工夫茶具，就可以煮水“敲”茶了。水是凤凰山泉水，茶，自然是朋友自家茶园的。他说在凤凰镇，家家户户都种茶，凤凰山有10000多亩茶园，200年以上的古茶树有4600多株，100年以上的有1.5万多株。最古老的“大庵宋种”，至今已有600年了。我记得小时候喝的单丛茶，名字都很朴素，就叫白叶、赤叶、乌叶，现在的单丛茶名称就多了，有以叶态命名的，如柚叶、竹叶、锯朵仔等，有以香型命名的，像蜜兰香、黄枝香、桂花香、姜花香、肉桂香等等。现在比较出名的是鸭屎香，也许是因其名字够土够俗且能引人遐想吧。在潮州古城牌坊街就有一家茶叶店以“鸭屎香”为招牌的，几个大字特别醒目。据说还有网红奶茶店用鸭屎香单丛茶做茶饮，其独特的韵味还真受到不少年轻人的追捧。

我爱喝茶，不可一日无茶。这些年，我也喝过其他茶，如云南普洱、西湖龙井、天目湖白茶、英德红茶等等，但陪伴我的始终还是单丛茶。或许作为潮汕人，单丛茶的基因早已深入骨髓，是生命的一种记忆。

此时，我身在茶山之巅，眼里是茶，嘴里是茶，心里也是茶，突然就想起唐代诗人皮日休的《茶中杂咏•茶瓯》，“枣花势旋眼，蘋沫香沾齿。松下时一看，支公亦如此。”想想，三五知己，松荫下打坐，用精美的茶器品着香茗，松风阵阵，茶香袅袅，那感觉是多么惬意。支遁是东晋高僧，清谈时喜欢以一杯清茶助谈，所谓“茶禅一味”。我生性愚钝，悟不了道，我爱喝茶，纯粹是喜欢茶的天然，质朴，清净。喜欢冲工夫茶时一招一式，不急不躁，让人心思空明沉静。就像现在，喝着茶，看着茅草像夕阳中的新娘摇曳多姿，天空和山峰的色彩变换，空气中弥漫着林木的气息，清茶湿润的气息。所有的喧嚣都沉入了手上这一杯汤色金黄明亮、香气清高的单丛茶里，只觉灵魂和天地一样清净自在，“愿充凤凰茶山客，不作杏花醉里仙”，心中只有简单的欢喜。

夜幕很快降临。吃完晚饭，我们出院子散步。山中万籁俱寂，只有门口路边几盏路灯亮着，沿着来时的山路向下走去。夜色里，四周黑黢黢，白天看到的群山只剩下了轮廓，山谷里的小村庄，灯光影影绰绰。茶农们忙了一天，此时歇息了吧。

正值立秋，夜晚的凤凰山凉意袭人，穿了薄风衣仍觉得有些瑟瑟。于是往回走。转过两个弯，一抬头，只见小院子的灯光缥缥缈缈，融入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悬在半空，远离人世间。昏暗的路灯下，大片流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它不停地从我面前掠过，像流动的绸缎，细滑柔软，又像是银瀑飞泻，湿润飘逸。我情不自禁走过去，伸出手，它似乎就在我掌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它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往，给我留下的，只有薄薄的湿意和两个词：行云流水，过眼云烟。

夜晚的凤凰山，空寂深邃。在这里，你是不需要听力的，所有的声音都会自动送到你耳朵里。躺在床上，闭上眼，感觉到呼啸的风裹着大片的云雾从后山悬崖汹涌而来，从我身上淌过，彻夜不眠。渐渐地，我也轻如云烟，凌空而去。

我看到1397米的乌岽顶上，古火山口形成的凤凰天池，水汽氤氲，瞬息万变，看到成片的高山草甸、杜鹃花结了薄薄的霜。我看到云雾缭绕中，层层叠叠的茶树，形似鹪嘴的叶尖上，露水滑落，茶叶慢慢舒展，柔润，茶树呼出的气息，在月色下飘逸。我看到春季茶园里，一片片茶叶被茶农们蝴蝶般飞舞的手采下，被晾晒，被翻炒，被揉捻，被烘焙，最后成就了一杯滋味醇厚的单丛茶。每一杯茶里，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最后，我还看到了自己，在大自然的深处，站在那里，洗尽前半生的浮躁与尘埃，长出新芽，和万物一起，等待明日的鸟鸣，与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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