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与故乡之间穿行
人到中年,总想找一种庄严而虔诚的方式,与故乡建立某种亲昵而隐秘的联系,仿佛只有这样,远在他乡的自己才会有种踏实的归属感。

▲孙善文散文集《在隧洞中穿行》
年龄的增长,让我更加体会到,无论是身在高楼如林的城市,还是隐匿于灯火如素的故乡,越是寻常的日子,越是市井化的色调,越发彰显笃厚、质朴的可贵。在故乡与城市之间,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我,让一个个似曾相识的情景和面孔,更加清晰具体,让我会不自觉地总爱将它们彼此比对、关联起来。
走在故乡的池塘边,遇见一棵年少时熟悉的榕树,我会想到深圳宝安大宝路、公园路那一排排的榕树,想到灵芝公园那一片茂密的榕树林。它们盘根错节,一棵棵长须披肩,却是心藏苍绿,满目生机。
看着单位办公室瓶子里蓬勃生长的一叶莲,我会忍不住想起故乡的荷塘,那里的莲花同样长得认真而勤奋,满满的一塘,在清风中正散发出淡淡却悠长的清香。
把故乡的乡亲送来的番薯当成盆景养在深圳的阳台上,看着它生根发芽,那浓烈的绿,那娇艳的紫,甚至那一条条在水中荡漾的银白根须,都让我忍不住,一次次写下“雷州”两个字,那是远在雷州的亲人在故乡的土地上耕种的香甜,它现在变身爱的使者,从故乡来到一座我曾经人地生疏,现在却烂若披掌的城市。它是带着使命而来,教我记起了一双双熟悉的眼神,听到一声声叮咛:无论你担当何样角色,都应该好好活,并且要活好。
有认识的朋友问我,你是深圳人吗?我脱口而出,不,我是雷州人。当时的我回答得那样的自然而然,那样的理所当然,其实我已经离开雷州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也在反思,自己当时的回答是否太不近人情了,我在深圳生活已超过二十年了,事实上,这里更能体现自己的生活状态,我在这里结婚生子,安居乐业,这座城市给自己的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家,怎么就不是深圳人呢?
这些年,由于工作的缘故,我在故乡停留的时间并不多,但这并不影响我对那方土那群人的牵挂。故乡葱茏的榕树,水花四溅的鱼塘,甚至,模糊了容颜的父老乡亲,一次次变幻着模样出现在了我的笔尖下。平常的文字,让我在城市中,感受到了远处的关注和温暖,也从那块桑梓之地,找到了新的养分和力量。两个地方,两处坐标,这都是自己唯一的印记,因此便也有了以文字将它们连接在一起的冲动。
儿时,祖母教我雷州童谣:“侬啊,放眼利利看书册,个字都桥九邱田(意为‘小朋友啊,好好读书,一个字都值九亩田’)。”那时,我是在家乡的期盼中野蛮生长,目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逃离,逃离生养我们的故乡。远方一年一年诱惑着我,从那个生满榕树的河塘边,一步一步的逃离,我,或者说我们这一代人,是自发的,尝试用一种猛烈的方式与故乡生离的,忍着痛,不回头,然后,在繁华的他乡,定居,结婚,生子,过着或热闹,或寡淡的日子,故乡成了一个隐匿在心底的影子,被我们用回忆一遍一遍描摹,亘古不变。
祖母去世之后,仿佛顿悟一般明白,故乡也在离我远去,用我未可知甚至不敢去想象的方式,在生活的洪流之中与我日渐陌生。我们早已如同一群候鸟,在季节的轮回里用某种庄重而肃穆的方式去祭奠那些不可追忆的过去。我是在用文字作为最虔诚的方式,在故乡与他乡之间迂回辗转。它们在我的文字中,互为背景,一个细致而鲜活,另一个便虚化、隐秘。我一笔一画去着色,去还原,这种相得益彰、恰到好处的文字,是我所喜欢的。文字,让我实现了另一种穿行。
旅日作家毛丹青曾说,故乡是文学的起跑线。看到这句话,心头有种莫名的激动与温暖。那么多年来,从第一次踏上深圳这片土地,到在深圳成家立业,从孤身一人在陌生城市打拼,到家中兄弟都渐渐来到深圳定居,再到把父母从雷州接到身边,真的是日渐疏远了那片生身之地,但这并不代表故乡自此天涯。一个生活在城市的农村人,最大的幸福是,可以站在任何一端回望来路。从故乡农村走向城市,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穿行,笔演绎着我们行走的轨迹,以文字的方式将故乡与城市紧密相连,串联起现实与虚无。
这是一股令人振奋的力量,以文字横跨时空,以文学缔结情谊。这当是写作者的幸运之处。我将在持续的穿行中,颤栗着,幸福着。
(注:此文为孙善文散文集《在隧洞中穿行》后记)
作者简介:]孙善文,广东雷州人,居深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散文选刊》《散文》《天涯》《山花》《延河》《湖南文学》《山东文学》《西部》《散文百家》《诗刊》《星星》等报刊,入选多种散文、散文诗年度选本,被选用多地中学语文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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