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吴从惠‖雾失楼台(南国美文决赛/散文)
栏目:文棚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2021-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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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失楼台

六点不到,这座城市就醒了。窗外,天已放亮。走到街上,清洁工人的黄马褂在熹微晨光中闪动,唰唰唰,是唤醒城市的声音。汽车还没几辆。垃圾箱前,有低头扒拉东西的人,衣服邋遢,头戴黄军帽,背个蛇皮袋。一条黄狗也在边上找吃的,很快叼着一个食品袋朝远方跑去。晨练的人们陆陆续续来了。多数是大妈, 偶尔有大叔掺杂其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自到大院上班,生活愈发规范而简单。

坐55路公交到苏仙岭站下,桃花居白鹿洞前走一通,然后踱到食堂吃早点,上班。中午食堂吃,办公室眯会。下班后,沿郴江河边走到罗家井,继续坐车回家,大约一万步,穿越整个明代城池。有时,故意走段新街道,哪怕弯点路。

我逐渐受用这种生活方式。路人不识,你尽可零距离地了解其生态,他们的喜怒哀乐,倾听他们的心声,人间百态。这个是真生活,不是体验。可静听,可旁观,也可掺和,可起哄,看到一些新鲜事,了解些社会新动态。

没人请示没人汇报,不用陪笑脸也不用上心机。心,静下来,看见一切都很亲和。卖枇杷的说,今年花本就冻死不少,果子快熟时,眼看变钱,又遭雹灾,地上落一层,好可惜哦,涨这几分钱你还好意思跟我争?卖芋头的说,往年都是我妈妈来卖,今年她得病住院了。芋头堆在屋里会烂掉,我又要上学,只能下课后来卖。老板行行好,全买去吧,便宜点。

也有清闲的。清早去买菜的,有的帮孙子背书包上学,与上班族上学族抢座位。一到公园生龙活虎,在车上却装弱者,不给他让座还骂人。

最有趣的算郴江上钓鱼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着鱼咬你的饵,有带笼子成功的喜悦。鱼太多了,每年都会投放鱼苗。但不准电不准炸不准网更不准毒。也有人说这鱼吃不得,有股煤油味。

走路上班最大好处就是可以悠闲地看风景。

燕泉河、郴江河,沿河成了风光带,有漂亮的景观道。栏杆路灯地砖墙报一应俱全,有的地方还有游园、健身器材。花坛栽种四季花草。乔灌藤草都有,四季有花香。当玉兰花苞鼓鼓胀胀成了少女的胸脯状,春天就来了。春天百花开,数也数不来。蜂鸣蝶舞,最是人间好光景。夏天,抢眼的是三角梅紫藤紫薇凌宵。都很繁盛,一树成景,紫薇还是郴州市花。最美的季节是秋天。不光秋高气爽硕果累累,还有雾漫小东江景观,不远。冬天偶有雪,三年一次的样子,市民不厌,反倒是很期待,除了08年那次。

郴州的春天多雾,自古皆然。所以秦观写下雾失楼台的名句,大致因冷暖气流经常在南岭交锋,相持不下形成的。

有雾的时候,不仅楼台不见,连街上汽车路人都模糊,尤其是郴江边。郴江那么小,古代怎么行船?隐隐约约有人在草坪上打拳挥剑跳扇子舞,红扇在牛乳般的雾水中倏忽闪动,像一条鲤鱼在水中游动。

雨也常见,从春到冬都有。春天的雨绵绵长长,潇潇洒洒,伴着冷,伴着雾,有时令人生厌。夏雨秋雨就好,多是台风雨。雨热同期,解旱解热,个别时候形成山洪。冬天雨少点,有的年份也多,叫烂冬。城里生活的人觉不便,但农人还是喜欢的,蓄起来春天用。

雨水多,山总是润酥的。全是绿树加红花,到秋天,树上挂满了红的黄的果,叶也红了,那是色彩斑斓最美的季节。其实,郴州的冬天也美,山也是绿的,河也是有水的。

我不是在这座城出生,但三进山城。

1980年代初,从乡下进城读大学,是这个城的最高学府。那个时候有种天之骄子的自豪感,社会也崇尚文凭,风气也好,学子们勤奋读书。我经常在郴江边背唐诗宋词,读到“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记归路”也想约人喝两杯。读到《再别康桥》,下意识伸手扯一扯郴江里油油的水草。那时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我的内心却常起波浪。有次,买了惠特蔓的《草叶集》,中间夹了手写体的惠特蔓诗,送给我心仪的同学,像风吹过郴江,没有一点涟漪。还有次,真的生病了,住院时,跟一个病友学会了骑脚踏车。

离开郴城十二年,第二次进城,是被选调到千户所做书案。携笔从戎,还是挺自豪的。地方部队主要任务是兵役工作。这个机构自古就有,清代叫兵备道。冒辟疆的父亲就曾在隔壁的兵备道任职,他也在军营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从戎的这段时间参加过救火、抗洪、抗冰等重大活动,跟师傅学写经验典型,还在这里学会了开汽车。

第三次进城是工作的最后一个阶段。进城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听到乌鸦在院子的高树上叫了几声。清水衙门,多是服务工作,离中心很远。空闲时,跟一帮师傅学会了摄影,现在,又正在学写文章。这些都是八小时外的活动,和一帮志趣相投的人周末常聚在一起,有时开车,有时骑车,有时步行,郴州周边稍有点名气的地方都走遍了。坳上的古村,和平的紫云英,飞天山的古堡,栖河的枯藤古树昏鸦……拍花拍落日,拍风景拍人像,拍古迹拍人文,不亦乐乎。常常三更起夜未归,累是累点但也乐在其中。

从书本中走出,来到了田野,从另外角度审示别样的郴州。

郴州这座城地处南蛮边缴荒地,开发历史较迟,故事多带荒凉凄惨色彩。当年,楚人坐独木舟溯湘江而上,发现了这个长有茂盛蓼草的地方,加上茂密的树木,便新造一个郴字为它命名。郴州最早的史事是秦帝国南征派马援路博德修驿道。最早的历史人物数义帝熊心。他是楚君后人,提出先入关中者王的约定,可惜被项羽放逐。借口古之帝王居上游,把他赶到这山穷水尽地方,后又派人追杀,命丧南国,留下江南唯一帝王墓。赣江汉水湘资沅澧各有上游,咋只选郴州?

后来,又有多位文人因放逐贬谪而来。不管是六过郴州的韩愈还是就地任职的秦观,留下的都是凄凄惨惨悲悲戚戚的诗文。

张学良被囚苏仙观,发出“恨天低,大鹏有翅愁难展”的哀叹。张是官二代,衔着金钥匙出生,也有过平台,只是没把握好而已。很多人据此得出结论,郴州自古伤心地。

地,其实是福地。女排在此起步,创下五连冠佳绩。你说这地能不好?看谁有福。

郴州城市的文化底蕴不厚。有些人不认同,说是自灭威风。郴州基本没有像样的古建筑,尤其在城区。南塔也是清代修复的,还差点在文革中被学生炸毁。安陵书院、长卷社区都是仿古建筑。

裕后街的历史也不长,清代中叶兴起。民初及抗战时迭遭破坏,多是劫后修复的建筑,意义不大。乡下倒有些好东西,如汝城的祠堂,临武桂阳等地的古民居,只是稍远。

郴州没有自己的名吃。棲凤渡鱼粉也是大路货,不精致。夜生活更是近些年才有的。

不管在城区还是乡下,都没有私家花园,没有精致的园林建筑。

郴州本土文人少,有影响的更少。刘瞻虽贵为宰辅,但文名政声均不显。倒是祖籍道县的周敦颐在郴为官留下《爱莲说》名篇。宋朝郴州市长阮阅为官之余爱游览山水,写下《郴江百咏》殊为珍贵。明朝郴州出过几个大官,朱英当过太子太保。邝埜当过兵部尚书,土木堡一战成名。何孟春当过吏部尚书,号燕泉先生,其著作也只限家学流传。到近现代,武将不少,但文人较大名气的只古华梁瑞郴等几人。古华的《芙蓉镇》、《爬满青藤的木屋》等篇写得真是好,既清丽又深刻,名列二十世纪百名作家。

美不美家乡水。好也罢丑也罢,这都是我的家。近期翻族谱,说是我们这支的祖宗明永乐年间曾在郴州当过刺史,虽然我没找到官方记录,如有,则是几百年间家族最大的朝廷命官。我这生也算是和这座城结缘了,晚年还将在这存在一段时间,城市会不会留下我的印迹那就难说。哪怕像流星划过,也得认真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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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吴从惠 
◆编辑:徐向东
◆二审:韦多加
◆三审:魏礼军
◆素材来源:中山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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