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哑巴渡
三十多年前,我家居河西。第一次去离家几十公里的河东,上寄宿高中。当时还没有桥,人车混杂的哑巴河渡口,横亘在我与学校中间,成了我上学与回家的必经之途。
庆幸的是,长我六岁的二姐,师范毕业刚好分配到了渡口边的村小当老师。她不仅主动承担顺路接送我的工作,还从她不过百元的月薪里,省出二十二元,给我作生活费。送我去上学的那天清早,特意把她那个紫色人造革小钱包,塞我手上。那是她考上师范时,母亲为她买的。内层有两格,一格放饭菜票,一格放零钱,外有拉链锁扣手带,与她形影相伴三年,半新不旧。我坐在她的单车后座,手腕上挽着这个巴掌大的钱包把玩,一路上她反复叮嘱我:“记住,二十元买好整月的饭菜票,计划好上半月只吃十元,下半月再吃十元。一定要留两元坐汽车过渡回家。”二姐传承了母亲的唠叨、细致,考虑周全。
我听得出来,她是担心我放半月假时,碰上雨天,路泥泞,她不便骑自行车接我。怕我这只“旱鸭子”斗胆学她,去扯免费的野舟,过哑巴渡。
据传“哑巴渡”的由来,来自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很久以前,一个春潮带雨的傍晚,在此摆渡的哑巴艄公,看见对河几个嬉水的孩子,一齐落水。他心急呼救,可喉咙喊破都喊不出声,只得弃舟游水过河救人,自己却顺水而下不见踪影,留下一叶小舟,孤零零地飘荡在河面。当地人都说,善良的哑巴艄公,是被东海龙王请去做了河神。从此,这条河有了名字叫“哑巴河”,这个渡口,自然就叫“哑巴渡”。
天气好时,一个月来回两次过哑巴渡,都有二姐的牵引陪伴。清早出发,骑行几十里煤渣公路,到达中点渡口,总有古老的木船,静静等着我们。木船是两岸村民,为有急事出行的过渡人准备的。也有大型的轮渡,一则要等人车聚满才开;二则要收过渡费。二姐性子不躁,主要是节俭得有些吝啬。她麻溜扯出铁钩锚,一把拉过拴船的粗麻绳,船立刻挨岸,她将单车和我一起推进船舱,扯下铁锚扔船艄,大跨一步就跃上了船。
二姐熟稔地扶桨摇呀摇,我心如河水荡漾,忘了怕水,只记得那晨曦或晚霞映在水中央,让我浮想联翩,想起电影《追鱼》的剧幕。
飘飘然已到岸边,河上往来人,多以这样的“扯渡”方式过河。二姐说,这也叫“自渡”。细品这词,我内心还是会波涛起伏,往后的雨天,二姐不来陪渡,我该如何独自面突起的风浪?也因此,我每回临近渡口,不自禁地生出一阵茫然无措。
那个春寒料峭的黄昏,小雨淅沥,加速了夜的黑。偏逢学校放月假,我匆忙抓起钱包去赶车,抬头撞见寝室檐下,晾挂着我的白毛衣,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仓促收入洗衣桶,提回家重洗。掏出两元车费攥紧在手,顺手就把装满半月饭菜票的钱包,压盖进毛衣底下,只露一根紫色手带缠绞在桶系上。
那时的路,就算坐车也不舒坦。晚班车通常是无座,过道上挤满摩肩接踵的学生,几乎要挤瘪我的铝桶,但也稳定了桶的位置,就在我脚下。
中巴车在铺满砾石的凹凸公路上颠簸,晴天车窗外沙尘飞扬,雨天积满了坑洼的泥水,溅到车窗。司机大伯贴心,两侧安装了蓝色的车窗帘,挡住玻璃透射的污渍,开着大灯,照着我们不顾左右,一心向前看。不知站着摇摆了多久,车上的人倏地一下,全向前扑弯了身,车停稳在渡口坡坝上。趁着等渡,我无意识地往桶边一瞧:紫色手带不见了!我慌乱提起毛衣悬空抖动,桶内空空,周边也不见一点“紫”影,我愕然一声大叫:“我的钱包被偷了!”
一团惊疑眼神围投我,转而又投向我身旁的同班男生,他背着一个露了书本角的烂纤维袋,脸色胀红,故作若无其事地呆望着前窗空蒙渡口。我愤怒地盯着他,又不敢确认是他,焦急软弱的我,哭诉声打破了车内出奇的静默:“谁偷了?包里没有钱,只有几十张印了字的胶皮饭菜票。”
司机大伯闻声扭过头:“外人拿了也没用,车上学生,是不会偷东西的。”他刻意把“偷”发音轻细。
身后文科班男生搭腔:“哑巴渡渡哑巴默默无闻,中鱼口口中鱼津津有味。”我想起同班男生,家住中鱼口乡。这话莫非是在暗示?
我哭得更大声了,司机大伯安慰我:“车门一直未开,肯定是车子一路摇晃,钱包掉出来,哪个捡了,稍后在轮渡上我把灯关了,请捡到钱包的人,发扬拾金不昧的精神,做一个无名英雄!”
轮渡在河面上“呜呜”长鸣,雨水在点滴敲打车顶。我经历着超越史前黯然的漫长过渡。当车灯开启驶离轮渡甲板,我的桶内,紫色钱包躺到了白毛衣上面……
同班男生,后来考上师范,现在是二姐的领导。
年岁渐长,渐觉有了惜人惜物之心,我会对路边任何一株糙拙的草木,报以会心微笑。我们都不知道,沿途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唯有善良和宽容,能指引我们渡过黑暗,而渡人亦是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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