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藕汤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么喜欢吃藕的。他是我故去的老父亲。到了秋冬季节,我会很自然地想起他。
除了煲汤和焖五花肉以外,他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也许当时的物资匮乏限制了他的想象。
先说煲汤,把藕整个放进去,把整块肉也放进去,再放两把绿豆,一块陈皮一块姜,我们煲汤总要放陈皮和姜,说是可解万物。一边煲,那个莲藕特有的清香就飘出很远,邻居闻到就说:万叔又在煲藕汤了。煲好了,肉拿出来再红烧一下,藕也拿出来切好,一下子就有了两菜一汤。
最残忍的是禾虫莲藕汤,看着禾虫在锅里游来游去的,随着温度的升高,最后都钻到藕孔里,变成了人们的餐上美味。听说糅合了禾虫的鲜美,藕的清甜,别有农家风味,据说此汤鲜甜,妙不可言,只是我觉得太残忍,一直不敢品尝。而禾虫贵,在那个年代我们家还是吃不起的。
还是说说我爸的莲藕吧。他对莲藕的痴迷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只要有莲藕,他必定卖回来,也做不出什么花样来,就恨不得天天飘出那个味道。
藕分粉的和脆的,脆的宜生炒,口感清甜可口,有夏天的感觉;粉藕宜煲汤,焖食,绿豆粉藕不见天,确实另有一番风味,绿豆也成沙,粉藕也成沙,喝下去满嘴谷物的香味,那是秋天的新鲜味道。
可是粉藕可遇不可求,高手连我爸也有失手的时候,如果买到脆藕去煲汤,那也吃得很香,可他总是说:“卖藕的也不知道粉不粉,这也怪不得他。”
有一年不知道从哪讨回一个偏方,用碱水煲莲藕,就连脆藕也煲得粉糯,简直是无所不能,那一年把老父亲乐坏了,三天两头就煲莲藕,而家里就长时间飘出藕香,还掺杂着碱水的怪味,老妈都说他“连说话都带着碱水的味道”。
终于,在吃了半月后,强壮如牛的父亲终于倒下了,咳嗽,没日没夜地咳。屋里弥漫着碱水的怪味道。
离家八里地的象角村有个老中医,专门看咳嗽,在试过一些偏方之后,父亲决定去那个老中医那里看看。
那时节下了好多天的冻雨,寒风夹着冷雨直往雨衣里钻,把人的骨头缝都冷透了。我踩着单车,父亲坐在后座,头靠在我的后背,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他的虚弱。去的路是如此遥远,我怎样使劲都敌不过这强劲的北风,第一次感到压不住发飘的车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弱小,还有无助。我那时读初二,十三岁。
背后留下一溜歪歪斜斜的车辙,终于到了,我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把父亲扶进屋,坐在椅子上打盹的老中医睁开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父亲说:“小伙子病得不轻啊,怎么这时才来?”待父亲喘着粗气“呵滋呵滋”地把事情说完,那老中医摸着我的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唉,贫家出孝儿啊!”
一句不相干的话,我的心可是全部塞回肚子里了。再抱着那几副中药,虽然老父亲还是病恹恹的,可回去的时候车子竟是骑得少见的稳妥。
说也奇怪,看过老中医后吃了几服药,父亲的咳嗽慢慢好了。莲藕还吃,只是再也不敢放碱水了。
每到秋冬天,我依然会做莲藕,依然会抓两把绿豆,两片姜,两片陈皮,可是怎么煲,确总也煲不出老父亲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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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岳才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