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怕是离开新疆太久的缘故,对雪的记忆也就模糊了。只记得那个时候一下雪,我们家那排房子的小朋友就会不约而同地从屋子里跑出来,一面用手圈成喇叭放在嘴边,一边傻乎乎地向着暗灰暗灰的天空大声喊:“雪,雪,大大地下,新疆的娃娃不害怕!”
下雪的时候,天先是阴暗下来,半黑半灰的云一层层积着混着,不情愿似地一团一团费劲地缓缓压过来,一点一点地把天空挤成灰黑相间的没有边际的一片。接着就是风把很小的雪粒先吹下来,雪粒夹杂着忽左忽右的风迅速地撒开,在地上的小坑、窗子的边上、还有地上的干草丛里打着旋,一会积成一点雪白,一会又被风吹开回到原来的颜色。慢慢地,雪粒开始形成一小片,一大片。放眼望去,远处近处都是白色的房子、大地的颜色,斑驳的黑白布满了整个马场。跟着,真正鹅毛大雪下下来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种景象,漫天大片大片的雪花随着风慢慢地飘下来,不紧不慢,一朵朵一片片都能看得很清楚,似乎是天上飘落的银色树叶。往天上一望,漫天遍野地飘落,已经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的边际,哪里是山的轮廓。这个时候,张开嘴就会有一点一点的冰凉进入嘴里,惬意的感觉。这个时候,只要用深色的衣服接一接,一片完整的雪花就会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你的眼前,六角形,漂亮的形状。再仔细看看,居然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真是神奇。很快,村头、屋顶、田地里就会铺满白色,只剩下一些轮廓来。
第二天早上,蓝天出来了,阳光出来了,闪着淡金色的光。整个银装素裹的马场就衬在湛蓝色的天空下,各家屋子上的炊烟斜着升起来了,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屋檐上一律挂着粗大的冰锥。邻居阿姨在牛圈辛苦地挤着牛奶,透着清冽的空气隐隐传来小牛的叫声和人的招呼声。往远望去,一马队旁边的喀什河水蒸腾着若有若无的水汽,河坝的树林能看出隐约的枝条,下面有绊着脚的马一跳一跳地吃着露出的野草。啊,这个童话般的世界。
雪后的时光照旧是孩子们的天堂。堆雪人是一个简单而又快乐的节目。先有手抓一个小团,然后在雪地滚,雪一层层越滚越大,太大了滚不动就会叫伙伴们一起来满街推。这样很快就会推成了一大一小的两个雪球,大的当身子,小的当头。在路边的树上折两条树枝当手,随便在谁家的煤棚悄悄拿几块煤,再在菜窖找个红萝卜就成了眼睛、鼻子,帽子只有一顶,照例是不给的。这样,一个像模像样的雪人就出来了,伸着手,冻红的鼻子,咧着嘴在寒风里呵呵地傻笑。
下雪另外一个好的节目就是去大的下坡段滑冰。小朋友们有爬犁的就把爬犁带上,几个伙伴挤着从坡顶飞速地滑到坡底,一路惊叫和大笑。有的有冰刀,也就是木头上绑了两条铁丝的那种,就会把冰刀用草绳绑在鞋子上,蹲着从坡顶呼啸下来,往往控制不了平衡,会摔个人仰马翻,一大群人看了都在笑。还有什么都没有的,就干脆屁股坐在雪上滑了下来。有的时候滑不动,就用脚挪挪才能继续往下滑,一样在那里笑得个人仰马翻。那个时候,大家都是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路面上又全积着厚厚的雪,无论怎么摔都没有危险的。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个简单的节目,我和我的伙伴们能折腾一整天而没丝毫倦意,直到天黑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吃饭。
如果是在学校,同学们就会在教室门口的雪地上先踩出一条道,踩实了然后一个个顺着滑过去,肯定就会出现一条上面结着薄冰的黝黑冰道来。这个时候,大家就会挤在冰道的一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刷刷”飞速地在冰道上滑过去。打雪仗,可是两个班级的事情。两个班级的学生们分别据守在自己班教室的后面(前面不行,老师不让啊),然后就是某个男生领一声“打”,两边的“雪弹”就开始不断飞舞,有女同学也参加进来,帮男生捏“雪弹”。还有坏的,把“雪弹”粘上点坑里的水,这样的“雪弹”比较重,而且打在身上不会散,所以会很疼。这种“弹药”是被严格禁止的。打着打着,上课铃响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雪仗就休兵了。
那个时候,扣麻雀是非常无聊了才玩的项目。因为不是农家没有簸箕,就会把家里的脸盆拿来,在家门口用个小棍支起来,在里面撒一把喂鸡的麦杂头,然后躲在一边等麻雀进来。不一会,蹦蹦跳跳的麻雀就会三三两两地落在门前,它们左顾右盼一步一试探地慢慢走进来,一点点地吃在边上散落的麦粒,绝不肯大模大样地走到中间去。等你没了耐心,把绳一拉,它们就会像箭一样地射到天上去,然后并不走远,就在门口树上或者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嘲笑你一番,真是好玩。
多年后,自从那年在北京见了点零星的雪,女儿的一个心事就是想看“鹅毛大雪”。于是,我们就到了哈尔滨的雪乡。看着女儿望着那些厚厚的雪斜斜地懒在屋顶上和晶莹透明的冰挂上,那个新鲜好玩的劲,我就觉得好笑。要知道,我就是在那一场场鹅毛大雪和粗大的冰挂下长大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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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向东 二审 韦多加 三审 黄廉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