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深圳,电动自行车门店比往年更深切地感受到“寒意”。
在罗湖区春风路上一家电动自行车品牌店里,新国标车型已悉数上架、整齐排列。只是相对于此前9、10月间的门庭若市,如今店内明显冷清了许多。店员多是站在样车旁,向零星顾客解释同一个问题:“新国标车和旧车到底区别在哪?”

这种变化,并非个别门店的感受。12月1日,被称为“史上最严”的电动自行车新国标正式实施。在此前三个月的过渡期内,深圳市场曾迎来一波集中换购、抢购热潮。而新规落地后,市场迅速转入调整期,一个明显的“空窗期”随之显现。
销售遇冷:从抢购到观望
“基本上是腰斩,而且不止。”爱玛电动自行车深圳运营总监揣亚栋,用一句话概括了新国标实施半个多月来的市场表现。
数据显示,爱玛在深圳约有600家门店。往年12月上半月,深圳市场就能售出约5000台电动自行车,而今年同期,新国标实施后,销量不足600台。
类似情况不只出现在爱玛。福田雅迪总服务商督督向记者表示,新国标全面推行后,门店销量同比下降幅度达七至八成。“12月本来就是淡季,但今年明显更冷。”
陡然下滑,并非毫无征兆。在9至11月的新旧国标过渡期内,深圳电动自行车市场曾明显放量。爱玛方面透露,过渡期三个月,深圳零售销量约3万台,占全年销量的五分之一;雅迪福田片区门店销量同比增长约1.5倍。
“该买的,基本都在过渡期买完了。”多位门店负责人表示,那三个月是今年电动自行车市场最忙碌的时期。在政策切换预期、品牌促销以及“国补”等多重因素叠加下,消费者普遍选择提前换车。
“那时候顾客关心的不是款式,而是还能不能上牌。”一位门店负责人说。原计划年底或次年换车的消费者提前下单,对新国标存有疑虑的用户也倾向于“先买为安”。
需求的集中释放,也为新规落地后的降温埋下伏笔。12月起,市场迅速从“抢购模式”切换为观望状态。多位门店负责人表示,目前进店咨询人数明显减少,即便到店,也更倾向于“看看再说”。
消费者在犹豫什么?价格是重要的一方面。同等价位下,新国标车型在外观、配置上的变化并不直观,但价格普遍上涨五六百元。
以爱玛一款常见通勤车型为例,旧国标时期售价约1800元,新国标版本价格涨至2400元上下。“跟消费者讲北斗定位、材料升级、防火性能更好,但他第一反应还是:怎么贵这么多?”一位门店负责人坦言。
除了涨价,讨论最集中的还有“速度”。
上班族浩文直言,“时速25公里太慢了,我还不如骑自行车!”
外卖骑手张朗的困境更为现实,“25公里的时速限制根本不能满足午晚高峰的配送要求,直接影响我的收入。”
但事实上,限速25km/h并非最新国标的要求,2018版国标就明文规定最高时速为25km/h。新国标增加的是“车速超过25km/h,电动机应停止提供动力输出”的要求。不过,相较于2018年版标准,此次新国标并非简单“重申限速”,而是围绕安全与防篡改对车辆核心性能进行了系统性升级。
在动力控制方面,新国标新增了电动机低速运行转矩限值,要求车辆在爬坡等特殊工况下,依然具备稳定、可控的动力输出;同时进一步明确,在输入电压达到最大值时,电动机输出车速不得超过25km/h,以防止通过改装、调压等方式非法提速。
在材料与防火安全上,新规也提出更高要求。软垫、皮革等不同类别材料需分别满足相应阻燃标准,整车塑料总质量不得超过整车质量的5.5%,以降低起火等风险。
多位业内人士指出,新国标的核心目标是通过防篡改设计与安全性能约束,减少因非法改装、电池热失控等引发的事故风险。不过,从用户体验角度看,这些变化短期内仍需要时间被理解和接受。

新标准通过“一车一池一充一码”的绑定机制,强化防篡改设计,车辆、电池、充电器必须互认匹配。
以旧换新托底,新品可期
“现在卖不动是事实,但不能等市场自己恢复。”揣亚栋坦言,企业端已进入“边消化、边调整”的阶段。在终端层面,以旧换新成为当前最直接、也最具操作性的托底方式。
目前,深圳多家爱玛门店普遍接受旧国标车辆置换新国标车型。旧车按报废处理,折算金额一般在150元至500元之间,直接用于抵扣新车价格。“现在卖出去的车,七成以上其实都是置换需求。”揣亚栋的观察是,新增购车需求明显减少,市场已从增量竞争切换至以存量置换为主。
雅迪方面同样在推进以旧换新。福田区雅迪旗舰店店长罗小姐告诉记者,即便在缺乏政府补贴的情况下,门店仍会主动引导消费者进行置换。“如果旧车用了三四年,再换一组电池要一千多元,不如补一两千直接换新车,很多人是能接受的。”
与此同时,头部企业也在产品端加快“抢跑”。
雅迪将新国标视为一次产品结构升级的契机。罗小姐介绍,新一代车型在防火性能、金属材料占比、北斗定位以及“一车一码”管理等方面均有明显提升。“成本确实上来了,但安全性和智能化是实实在在的。”

爱玛方面亦在加快新国标车型的研发节奏。揣亚栋透露,公司正在研发新一代合规车型,核心方向是在满足标准要求的前提下,尽量贴近消费者原有的使用习惯。“包括更适合骑行、储物的结构设计,以及通过新材料、新工艺降低成本。”他预计,相关新产品将于明年上半年陆续上市。
但在行业另一端,不少中小企业正面临更为严峻的挑战。
一位广东电动自行车生产企业高管曾向媒体透露,其企业产线已处于停工状态,“旧国标库存基本清完了,新国标认证四个月前就申请了,可能这个月才能拿到。”与其合作的多家整车厂也处于停工或观望状态。
在深圳市电动自行车行业协会会长范炎聪看来,这场“合规大考”本质上是一次行业的供应链、销售渠道改革。“无法达到新标准要求的企业和产品将逐步退出,未来头部品牌企业将以全新姿态拥抱新国标,集研发、供应链、销售渠道、用户需求等资源,开发更适合消费者需求的合规产品,而大部分中小企业将转向电动摩托车、海外等市场。”
650万部存量电动自行车何去何从?

在市场自行调整之外,监管部门的后续举措,被视为新国标能否平稳落地的关键一环。
近年来,在短途通勤、接送孩子、买菜取物等生活场景中,电动自行车以其低成本、高效率成为不少家庭的“刚需”;在外卖、闪送等即时配送体系中,更是维系城市运转的重要工具。正是这种旺盛而稳定的需求,使电动自行车数量在短时间内快速攀升。
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深圳常住人口为1798.95万人,而电动自行车保有量已达650万辆,意味着几乎每三名常住人口中,就拥有一辆电动自行车。庞大的使用规模,一方面反映出电动自行车在城市生活中的不可替代性,另一方面,持续考验着道路空间、安全治理与城市承载能力的边界。
随着保有量快速增长,现实问题逐渐集中显现:道路空间有限,人、车、非机动车混行普遍,违规行驶、非法改装、无序停放、充电安全隐患等风险不断累积。如何在“便利”与“安全”之间取得平衡,成为摆在城市治理面前的一道现实难题。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新国标被推出并加速落地。其核心目标并非限制使用,而是通过提高产品安全门槛,为公众提供更安全、更可控、更符合城市运行需求的出行工具,降低火灾事故隐患、减少交通事故风险、防范非法改装这些重要问题。
在新国标实施前,深圳已提前启动监管“前置动作”。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产品质量安全监管处工作人员刘海华介绍,监管部门先后对生产企业、品牌方和行业协会开展多轮宣贯和约谈,明确要求未售出的旧国标车辆必须回收,不得继续流入市场。
“从目前执法情况看,门店基本不存在大面积积压旧国标车的情况。”刘海华表示,近期连续两周的执法检查中,未发现明显违规销售旧国标车辆的现象,新车销售端已基本完成“收口”。记者随后走访深圳多个区域的品牌门店,也未发现公开销售旧国标车辆的情况。
但销售端“收口”之后,真正考验治理耐心的是存量问题。
面对深圳650万辆的保有量规模,公众普遍关心:旧车还能不能骑?安全问题如何保障?后续是否会被“一刀切”淘汰?
事实上,新国标并非针对存量车辆的“一刀切”政策,工业和信息化部亦在相关文件中明确指出,消费者已经购买的不符合新标准的车辆不会被强制淘汰。而市场监管部门的监管重点主要集中在生产和销售环节,是确保在售产品符合国家强制性标准,并不要求存量车辆退出市场。
在使用周期上,目前监管部门与行业的判断也较为一致。电动自行车本身并不鼓励长期超期使用,一般五六年是较常见的自然淘汰周期。随着零部件老化、维护成本上升,车辆会在市场机制作用下逐步完成退出。
多家电动自行车品牌也表示,将继续为旧国标车型保留必要的维修支持。例如,爱玛方面称,其供应链通常会为旧车型预留约10个月的配件生产和库存周期,以保障消费者在过渡阶段的正常使用需求。
不过,不同部件的“退出节奏”不一致。据了解,像刹车片、轮胎等通用零部件仍可长期更换,而锂电池由于新国标的接口、协议变化,“未来会逐步出现难以匹配的情况,这本身也是一种市场化淘汰机制。”深圳督督电动自行车有限公司负责人罗小姐认为。
另外,对于非法改装这一长期治理难题,新国标被视为一次“从源头下手”的尝试。据了解,新标准通过“一车一池一充一码”的绑定机制,强化防篡改设计,车辆、电池、充电器必须互认匹配。由此可见,随意更换大容量电池、解除限速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改装行为具有一定隐蔽性,我们通过与公安、交警联动,在路面查获后再反向追溯源头。”刘海华表示,随着新国标全面落地,下一步监管重点将逐步从前期的“清库存”,转向对在售产品是否持续符合新国标要求的常态化抽查。
对深圳而言,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标准切换,而是一场围绕安全、效率与秩序的长期治理实践。新国标能否真正改变行业运行方式仍需时间检验;但可以确定的是,电动自行车正在从“野蛮生长”走向更受规则约束的城市日常。
编辑 沙玉兰 审核 陈浩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