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中山⑪ 黄旭:善用微缩文件传递消息
栏目:首页 来源: 发布:2021-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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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父亲人生中第一次穿西装,看着还挺帅吧!”3月6日上午,黄跃进从一叠泛黄的黑白照片中,抽出了一张父亲黄旭的旧照。这张照片摄于1949年的香港,那时黄旭担任中山县委书记,为兵不血刃解放中山,他前往香港与国民党中山县警察局长陆文浩做策反谈判,为日后和平解放中山打下了基础。照片中的黄旭西装革履,精神奕奕,按照当代的眼光来看,这才是一个28岁的小伙子应该有的模样。然而,在那段烽火岁月中,流血流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艰苦抗战经历,才是他青年时代的真实写照。在黄跃进的讲述下,那些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闪光点,又再一次浮出水面,让我们在一个个或紧张或惊险的记忆片段中,重温当年的红色之路。

01


擅用微缩文件传递消息   

黄旭(1921—1996)(曾用名黄华旭),1921年10月生于香港,祖籍中山市三乡镇(原五区)雍陌村。1938年,抗日烽火在祖国大地熊熊燃烧,正在五区读书的黄旭在共产党员孙一之(学校校长)的影响下,怀着满腔的爱国热情,积极参加抗日救亡工作。同年10月,经黄友涯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月,黄旭参加中山青年抗日先锋队,任第一战工队队长。1939年7至9月,日军先后两次进犯横门,黄旭率领一个抗先队与全县各地1000多名抗先队员、妇协会员,赴前线进行宣传、救护等工作。战后,经组织安排到沙边小学当教员隐蔽待命。

1940年3月,日军占领石岐,中山沦陷。党组织为了加强一、二区工作,从各支部抽调一批党员到这些地方开展工作。黄旭被调到塔园,在沙园开设一间杂货店作掩护,开展交通联络工作。他经常以货郎身份,奔走于一、二、九区间。挑着一担箩筐,箩里装满油盐酱醋以及香烟、火柴等生活用品,到敌伪驻地乡村叫卖,观察敌人的调动情况。除了自己亲自搜集情报外,还与1-2名情报人员联系,布置他们的工作,要求他们千方百计利用身边的亲友关系,从敌人内部争取那些贫穷的、仇敌的人为我党工作。结果,成功地争取到伪县政府一名不识字的杂工和一名印刷厂工人,从敌伪作战办公室丢弃的写有字的纸张和敌伪的印刷品中获取宝贵的情报。一次,他从一张敌伪“扫荡”的废纸中发现敌人有行动但又不能确定具体时间,恰遇一敌军来买烟发牢骚:“过几天又要去山区打仗了,不知道有无命来买你的烟,我们当兵的命真苦呀!”他立即通报司令部。果然,第三天敌人就来了。由于我军早有准备,敌人只有以失败而告终。    

1945年春,珠江纵队成立,黄旭出任第一支队情报站站长,利用一些“白皮红心”的伪职人员以及所能利用的各种关系,搜集分析各种情报。说到这里,我们顿时脑补出了各类谍战片中的卧底角色,渴望从黄跃进口中听到更多刺激、惊险的桥段,但黄跃进遗憾地告诉我们,由于情报工作敏感,即便在解放后,父亲也极少提起当年的故事,很多细节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让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当时传递文件和情报的方法。“大概就是这么大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蚂蚁般大小的字。”黄跃进随手撕了一块约10厘米宽的纸巾做比划,当年,父亲他们就是将信息缩写在很小的纸条上塞入牙膏或烟卷里进行传递的,解放多年后,他曾经在父亲那里看到过这些微缩文件,当时年纪还小,只觉得特别惊奇,并不了解这些东西所代表的意义。后来才知道,正是这些出人意料的点子,为争取抗战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今,再想找到这些文件时,已不知从何处寻了。

 

02


   忆“老虎窝”里的峥嵘岁月

我们提出想去黄旭早年居住的地方看看,黄跃进说,父亲虽在三乡镇雍陌村长大,但因为很早就出来战斗,解放后又常年在外省工作,直到离休后才返回中山居住,所谓的故居早已没了踪迹。“不如去他战斗过的地方看看吧!”在黄跃进的提议下,我们一行向当年的抗战要地“老虎窝”挺进。

从地图上看,“老虎窝”位于五桂山的心脏地带,毗邻田心村与石门村。这里地势险要,有八条山路可通往八条自然村,是打游击战的好地方。站在通往“老虎窝”的入口处,漫山遍野的野草密林遮挡了全部的视线,若不是黄跃进此前曾与珠纵后代来探访过两次,确认眼前的山野小道能通向那条四面环山的深谷,我们甚至要打道回府了。踏上湿滑的泥地、穿过半人高的草丛,步行约1公里后,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垫起脚往右前方探去,一片低洼阔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黄跃进兴奋地扭过头说:“就是那里了!”

时光倒流80年。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中共南番中顺中心县委派谢立全、梁奇达实地考察中山县域内的五桂山后,决定将两个主力中队分批移师五桂山,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并将先遣队任务交由第一主力中队,由罗章有、黄智带领18人组成先遣队打前站,挺进五桂山。

经周边村民推荐,“老虎窝”的地势优势让先遣队眼前一亮,当即便决定在此建立营地。期间,日伪对五桂山发起了多次进攻扫荡,后来发现了“老虎窝”,却因地势问题始终找不到游击队的踪影,于是恼羞成怒,扫荡一次就放火烧一次。敌人退了,部队又重回故地,再搭新棚,先后“拉锯”多次,让敌人深刻领悟到游击队是“野火烧不尽”的。很快,我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力量百余人先后在五桂山集结完毕。从中心县委决策、先遣队挺进五桂山驻扎“老虎窝”算起,不到半年时间,南北近百里,东西约半百里,幅员辽阔的五桂山抗日游击根据地初具人气。

抗日战争胜利后,原在中山活动的珠江纵队主力转移至东江,部分北撤,只留下曾谷、黄旭带领的32人组成的武工队继续在五桂山区坚持武装斗争,“老虎窝”这个先遣队开辟的营地便顺理成章地被武工队传承了下来,黄旭也由此开始了他人生中最为艰辛的3年。

“1946—1947年两年间,国民党先后五桂山区发动数十次疯狂大扫荡,平均每隔两三天就要扫荡一次。当时我父亲手下只有32个人,分成几个组活动在中山各个地区,而敌方有2400多人,敌我力量对比极端悬殊。”黄跃进说,为了不连累群众和保存实力,父亲便带着其中一个组的武工队队员转移到“老虎窝”里挖山洞住。洞内黑暗空气又湿闷,蚊子、蜈蚣、蚂蚁特别多。听武工队队员甘子源回忆,有一次,他和黄旭同住一个洞,睡到半夜,几条蜈蚣爬到两人身上,有一条钻到黄旭肋下,越动就越咬人,只好任它乱爬,奇痒无比,直等到它爬到手臂时才一手把它捏死。那一晚,两人都被蜈蚣咬伤,肿痛了好多天。

更难受的是下雨天,一下雨洞内就积水,晚上只好找块石头蹲着睡。有一次,他们连续两天被敌人追得没东西吃,武工队队员便弄来了一些菠萝,也许是饿坏了,黄旭一下吃了两个大菠萝还意犹未尽,可能菠萝酸性太大,睡到半夜他竟将藏于体内多年的蛔虫排了出来。许多年以后,“吃菠萝治蛔虫”便成了他晚年津津乐道的回忆话题之一。

03


红色“堡垒户”的革命情谊

得益于山区良好的群众基础,武工队在“留守”中山的日子里,获得了极大的群众支持,为人民武装力量得以保存并逐步发展壮大发挥了重要作用。如梁奇达的经典语录所言:“我们在敌后开展游击战的优势就是藏起来打敌人,而真正藏得住游击队的就是人民群众这座靠山。山不藏人,人藏人!”当时,五桂山区的老百姓,有不少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是我方的堡垒户,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家里建夹墙、造密室来掩护武工队队员,用自家宅子给游击队作为交通站或工作站的也数不胜数,他们即使被发现也宁死扛着,绝不出卖游击队,石门乡的毛嫂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毛嫂家背后靠山十分有利于撤退,故当年黄旭经常在毛嫂家住宿和工作,那时候黄旭除了让毛嫂帮他送取一些信件、承担交通员的任务外,也会拜托她去取些东西回来,她均完成得很好,一点都不会让人怀疑。解放后,黄跃进曾随父亲来过此屋,黄旭对此屋深有感情,他曾说,是人民群众不惜用身家性命保护我们,才使我们能在白色恐怖的敌后根据地站稳脚跟,有效地开展了武装斗争,取得胜利。

当天上午,黄跃进特意约上了毛嫂的孙子甘玉洪与孙女甘玉婵,一起到祖屋看看。当祖屋的大门被推开,记忆的闸门也随之开启,那段烽火岁月里的军民情,又再次展现在我们眼前。甘玉婵介绍,这间房子建于1938年,早年爷爷在秘鲁做生意赚到钱后,便回乡盖了这套房子。按照那个年代的标准,这栋两层高的大房子算得上“豪宅”了。考究的摆设以及装修材料、装饰物,即便经过了80多年的风雨,也依然能看出主人当年的品位和实力。

祖屋大堂的摆设十分简单,最有年代感的,是悬挂在墙壁上的玻璃相框,里面罩着已经发黄的祖宗照以及几张褪了颜色的戎装老照片,毛嫂的照片也在其中。一楼的其它房间,大多空置着,由于早年曾经粉刷过墙壁,早已看不出当年的生活痕迹。二楼的空间很大,几十年前的木床和柜子、桌椅等物还保存完好,只是多年未住人,有种沧桑感。地面的进口彩色花砖已经褪去了原本的色彩,透过附在表面的那一层灰白色,我们依稀能看到多年前它绚丽多彩的样子。门廊上以及天花板上的几幅花鸟图颇有讲究,画工细致,意境优美,色彩一如当年。

“听我奶奶说,那时候黄旭和几位武工队同志常年在二楼住宿和开会,有一次,正在开会时,突然有敌军来查,大家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各自往屋后的山上跑去,一溜烟功夫便不见了踪迹,让敌人扑了个空。”说起当年的革命故事,年长一些的甘玉婵比甘玉洪记得更清晰一些。 有一次,毛婶受任从珠海某地挑两大箩筐东西回来,沉甸甸的,毛嫂一进屋就喊:“哎呀,大臣(黄旭代号),你这些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没挑过这么重的东西,上气不接下气的。”“哈哈,你打开不就知道了。”说罢,黄旭顺手把门关好。毛嫂将捆好的绳子解开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里面全是手枪、子弹以及手榴弹。原来,游击队准备军事行动,提前将这些“军火”藏在毛嫂家。毛嫂二话不说,赶紧把这些“军火”藏好。

后来,毛嫂被同村的土匪甘茂松告了密,随后被敌人抄了家,还被抓去蹲了两年大狱,直至新中国成立才被放出。“当时我爷爷在秘鲁做生意,听到奶奶被抓的消息后,还托人带钱回来赎人,结果那人拿了钱自己盖了房子,我奶奶也一直没能出来。”甘玉婵说,敌人抄家后,很多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以及爷爷从秘鲁带回来的医术、舶来品都被一扫而空。近些年来,因为房子一直空置着,很多老物件也被小偷偷走了,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石门白石岗村的侨眷贺婶同为堡垒户,修建夹墙藏匿我方伤员的点子最初便是由她提出,1946年,贺婶夫妇在执行任务途中被捕,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贺婶夫妇宁死不屈,1949年农历5月被敌人杀害。贺婶未能像毛婶一样见到五星红旗升起的那一刻,但五桂山抗日游击战场所展现出来的人民群众的堡垒作用,反复证明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04


胜利会师宣告中山解放

1947年秋,人民解放军转入战略反攻,国民党中山县当局对五桂山区的“扫荡”有所缓和。中山特派室抓住有利时机,发展革命武装。黄旭带领武工队,机动灵活地出击,杀敌锄奸。同时,在各个有党组织活动的乡村,发动群众进行反“三征(征兵、征粮、征税)”斗争,向各乡地主士绅及商人征收军粮、税款,解决部队给养,武工队进入大发展时期。

1949年3月,黄旭当选为中山县委书记。他认真贯彻地委指示,积极发展党员,健全组织机构,派出多名干部到石岐工作,发动工人阶级和民主人士共同保卫石岐,护厂护校,协助接收国民党政府文件档案及官僚财产,为迎接中山解放做好准备。1949年7月底,黄旭领导的人民武装向敌人发动了一次较大的攻势。武工队集中3个中队的兵力,夜袭驻崖口乡的国民党中山保警谢湛强部,取得全歼敌人一个连的胜利。同时,黄旭十分重视对敌策反工作。他通过民盟苏翰彦的工作,促成驻库充国民党军一个连起义。1949年8月,黄旭亲自到香港九龙红梅饭店与国民党中山县警察局局长陆文浩见面,向其讲形势、讲政策,晓以大义,促使其下定决心率部起义。在陆文浩的影响和民盟组织及其成员苏翰彦的帮助下,国民党中山县警察局四个保警营先后起义。黄旭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与香港的中联(旅港中山青年联谊会,为珠纵在香港设立的机构,相当于办事处)的创会理事、原五桂山区民主政权副主任甘伟光夫妇,于香港拍下了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张老照片。  

1949年9月,中山特派室根据地工委的决定,将原有的武工队集中改编为粤赣湘边纵队中山独立团,共4个营13个连1080人,黄旭任团政委。10月30日凌晨,独立团与四野两广纵队先头部队在石岐仁山广场会师,中山宣告解放。

谈起解放当天的盛况,黄跃进虽未见过,但从当时的照片中也感受到了这一伟大的历史性时刻。那天,石岐街头旗帜飘扬,人海欢腾,醒狮起舞,爆竹齐鸣,父亲黄旭亲手将“向老大哥看齐”的锦旗赠送给两广纵队代表郑少康手上,这两个同乡、同学兼战友的赠旗场面永远定格在了中山解放历史记忆的长河中。

然而,奋战的脚步并未就此停歇,黄跃进介绍,中山解放初期,父亲又兼任了石岐军管会主任,全面负责中山的党政工作。刚刚解放的中山,工作千头万绪,他经常得通宵连轴转,除接收、维持治安等各项工作外,还要与独立团一起配合两广纵队追歼逃向南屏、湾仔的敌人,其间又接管了拱北海关。随后,父亲调到珠江地委土地委员会、粤中区党委工作,至1953年年初成立珠海县时,又调到珠海县委工作,1954年秋季奉命调转国家工业线,参加祖国的工业化建设,从此走向了他人生的第二个战场。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具有坚定革命意志的共产党员,一个光明磊落、无私奉献的革命者。”黄跃进说。

05


昔日革命阵地变身“画家村”

回顾抗日战争时期以及解放战争时期,黄旭一直战斗在中山各地,特别是解放战争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石门村度过,这片山清水秀的小村落俨然成了他革命生涯的地标。如今,80年过去,昔日的硝烟早已散尽,除了毛婶等旧居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整个村子的环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的革命阵地,俨然变成了风景秀美且颇具文艺气息的“画家村”,翠亨文化艺术创作基地就坐落在此处。

走在石门村内,偶尔能看到画家背着画架在村里晃荡,或在一处恬静的田野上写生,与村民们在地头拉家常的身影。富含艺术气息的建筑也随处可见:三层小楼南方画院拔地而起、水泥墙面的大石门美术馆开门迎客、翠亨美术馆1号馆以及2号馆相继投入使用,石门小学成为画家创作工作室,小学旁边空置的民宅已改建成新的画廊和咖啡吧,南朗风光写生基地的建立也进一步提升了画家村的颜值。

按照当地政府的规划,翠亨文化艺术创作基地将以画家村为圆点,带动建设起美术展览馆、画廊一条街、文学创作园、基地艺术网站等配套设施,催生学术研讨、文化艺术节、美术作品双年展等活动蓬勃展开。如今,有些目标已经实现,有些目标即将实现,艺术新农村初具雏形。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看今朝旖旎风光秀。若父亲、毛婶、贺婶他们还在,见到石门今日的样子,定然倍感欣慰。”望着眼前的石门村,黄跃进感慨万千。2019年10月,他和几位珠纵后代共同做了一件大事:耗时两年搜集资料、探访革命先辈,出版了《五桂山儿女英雄传》一书。该书以抗日战争及解放战争为背景,以广阔的视野和灵动的笔触,描绘了五桂山儿女们可歌可泣的革命故事,歌颂了老战士们的革命情怀与人性光辉。全书约15万字,插图120多张,根据老战士的革命回忆录和亲历者口传历史,以及革命前辈家传史料,融会贯通,相互印证,鲜活地重现了五桂山革命老区百姓及子弟兵不为人知的英雄事迹。

黄跃进说,眼下,他和几位珠纵后代正在做另一件大事:筹划编写《五桂山儿女英雄传》的北撤篇和抗美援朝篇,希望为当年珠纵战队北撤山东以及奔赴朝鲜战场的烈士留下更多资料供后人阅览,让更多人在享受当下的岁月静好时,也不要忘了那些为新中国诞生英勇奋战和光荣牺牲的英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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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记者 付陈陈
◆图+5/记者 付陈陈
◆编辑:蓝运良
◆二审:韦多加
◆三审:魏礼军
◆素材来源:中山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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