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留下的“人言可畏”,字字千钧。人言如针刺,如洪水,如妖魔乱力,一点点侵蚀掉人心和肉身。有人说,阮玲玉参不透人性,挣不脱命运的局限,甚至性别觉醒也不够彻底。然而,历史和时代的局限,又怎能让生命个体买单?朋友们口中的“阿阮”,已然付出了所有,已然是“太好的好人”。
故乡人看阮玲玉,三分骄傲,七分疼惜。成长于中山的广东财经大学副教授杨森用“余香依然,余恨未消”概括阮玲玉的光影一生,其荧幕芳华璀璨而传奇,其命运悲歌又令人扼腕。4月26日,我们将迎来阮玲玉诞辰116周年纪念日。百年光阴流转,人们仍在追问:“如此卓越的艺术成就,为何救不了她万一?”
答案,可能在那个时代女性的整体性困境中,在她们执意向世界讨要的“清白”中。

闪耀荧幕
她何尝不是“神女”
阮玲玉1910年生于上海底层,父亲早逝、母亲为佣的成长背景,让她早早窥见人间疾苦,当然也为其日后的表演埋下了最真实的生活伏笔。16岁踏入影坛,25岁香消玉殒,短短9年的演艺生涯,阮玲玉留下了28部经典作品,《挂名夫妻》《故都春梦》《小玩意》《神女》《新女性》……从锋芒初露到声名鹊起,再到登峰造极,她塑造的女工、村妇、舞女、知识女性等诸多女性形象,跨越阶层与身份,个个鲜活立体,俨然是那个时代女性群像的缩影。
在杨森的解读中,《神女》无疑是阮玲玉表演艺术的巅峰。这部已被4K修复的默片经典,以一位底层妓女的人生困境为脉络,一边讲述女性生存的艰难和卑微,一边透射她作为母亲的勇敢和伟大。默片没有台词,阮玲玉的表演细腻克制、层次丰富,不靠夸张形体,而以眼神、神态与细微动作传递复杂情绪,将社会苦难与女性命运融为一体。面对警察时,她惶恐躲避;回家面对孩子,她马上极尽温柔。面对流氓,她那么无助;面对校长,她既委屈又倔强。可以说,荧幕上的每个“阮玲玉”都能直击人心。同时期的影星胡蝶曾表示:“阮玲玉演得了我演过的角色,但是我演不了阮玲玉演过的角色。”
《神女》之后,阮玲玉的表演发生了很大变化,她突破了以往隐忍悲情的角色框架,更加勇敢地直面社会现实与女性困境,成长为具有时代反思和社会关怀的表演者。比如《新女性》中,她用极具爆发力的情绪演绎了知识女性韦明的觉醒和抗争,特别是在角色的生命最后一刻,在病床上挣扎发出“我要活”的呐喊,表达出的那份不甘、愤怒,令人印象深刻。
这时候的阮玲玉,作为演员来说已经非常成熟。她表演收放自如、层次丰富,既保持了细腻传神的特质,又赋予角色强烈的个性特点和时代意识。中国默片表演也在此时走向了现实主义高峰。

人生如戏
“阿阮是个太好的好人”
银幕之上,阮玲玉演绎了女性的坎坷命运;银幕之下,她的人生亦如一出充满悲情的戏剧。是她的人生决定了戏路,还是她的角色影响了人生?似乎难以说清楚。
杨森在讲座中细数了阮玲玉生命中三位重要男性,他们的出现,一步步将这位影坛佳人推向命运的深渊。富家少爷张达民是她的初恋,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最终沦为靠她养活的“软饭男”,甚至在分手后不断勒索、诋毁,将她的私生活公之于众,成为压垮她的第一根稻草。富商唐季珊的出现,曾让阮玲玉以为遇见了“救赎”;怎知他家暴、出轨,冷漠又残忍,甚至在阮玲玉服药自尽后也因他一己之私而延误救治。导演蔡楚生是阮玲玉人生最后的微光,两人因《新女性》互生情愫,她渴望随他远走他乡,却因蔡的犹豫与退缩,错失最后一线生机。
戏里戏外,阮玲玉都被困在男性编织的牢笼中,加上社会的舆论暴力,更让她无处可逃。即便阮玲玉当时已经是“默片皇后”,已经实现了经济独立,仍然免不了要被陌生人批评私德,接受莫须有的“人言”审判。而那些真正的“祸首”们,他们不用背负任何责任。这何尝不是旧中国女性的集体悲歌?
1935年3月7日,阮玲玉参加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场宴会。当晚,她身着绿旗袍,神态平静,甚至比平日更为开朗,饮酒谈笑,与众人一一拥抱道别。席间,她反复向身边好友发问:“我算不算一个好人呢?”众人只当是寻常感慨,随口应答她“阿阮当然是好人”。
散席归家后,阮玲玉与唐季珊发生争执,于凌晨写下遗书,吞服大量安眠药自尽。
导演费穆痛悔不已,坦言当时未能领会阿阮话语中的绝望与委屈,不知道她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向世界讨一个清白。费穆在追忆中郑重说道:“不管别人怎么讲,你所有的朋友全都相信你是个好人,我甚至认为,你是个太好的好人。”

女性生命力
在一代代传承中愈发坚韧
阮玲玉的离去,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鲁迅曾为她写下《论“人言可畏”》,尖锐批判那个将女性逼入绝境的病态社会。他在另一篇杂文《阿金》中写道:“花几个铜元就发现了自己的优胜,那实在是很便宜的。”
百年之后,我们或许可以试着回答那个问题:卓越的艺术成就,为何救不了阮玲玉?因为那个时代不给女性出路。阮玲玉可以演活神女、演活新女性,却无法在现实中活成一个有尊严的人。
导演关锦鹏的作品《阮玲玉》中,影星张曼玉饰演阮玲玉;而阮玲玉,饰演《新女性》中的韦明。韦明在喊完“我要活”后撒手人寰;阮玲玉在喊完“我要活”后躲进被子大哭;张曼玉喊完“我要活”后躲进被子哭到完全不能自已,久久走不出戏剧的情绪。
三代女性命运,三重情节叠加,观众一时间难以分清哪个是韦明,哪个是阮玲玉,哪个又是张曼玉。
但我们清晰地看见,女性的生命力在一代代传承中愈发坚韧。今天的女性,不必再像阮玲玉那样用生命换一句清白,不必在流言蜚语前束手无策。社会的进步、观念的革新,为女性撑开了更广阔的天地,职场、舞台、公共话语空间处处可见女性的身影,她们凭借专业、才华、力量赢得社会尊重。这是时代给予的底气。
阮玲玉未曾走完的路,如今有无数女性并肩前行;她未能等来的幸福,如今是许多女性的烟火日常。这便是最好。
编辑 侯海影 二审 赖有生 三审 陈慧
